王凱旋進京航頭一個月,就把材料系攪得雞飛狗跳。
先是金工實習。
別的同學焊個角鋼都歪歪扭扭,他焊出來的魚鱗紋跟機器壓的一樣。
指導老師姓孫,四十多歲,蹲在焊件旁邊看了半天,拿手指摸了摸焊縫。
「你以前幹過?」
「在碼頭搬貨。」
「搬貨能搬出這手法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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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搬的貨裡頭有不少鐵傢伙。看別人焊過,手癢。」
孫老師站起來,拍了拍工作服上的灰:
「你以後別跟他們一塊練了。去那邊,把那個架子焊了。」
他指了指車間角落裡一個半人高的鋼架,焊口密,角度刁。
王凱旋二話不說,抄起焊槍就干。
兩個小時後,架子焊完了。
孫老師拿角尺量了一遍,又用錘子敲了敲焊口。
聲音清脆,沒有雜音。
「行。以後車間裡有什麼難的活,你上。」
再是材料力學課。
教授姓李,四十出頭,戴著金絲眼鏡,講課時喜歡在白板上寫公式。
那天他講到晶體缺陷,刃型位錯和螺型位錯,黑板上推了一整面牆的公式。
推完他轉過身,問有沒有問題。
教室里沒人吭聲。
李教授掃了一圈,正要往下講,最後一排有人舉手了。
「老師,位錯交割之後,割階的移動方向是不是跟伯格斯向量垂直?」
全班回頭。
王凱旋半趴在桌上,胳膊舉得老高。
李教授愣了一下。
這個問題超出了本科生課程範圍,是研究生的內容。
他推了推眼鏡:「你叫什麼名字。」
「王凱。材料系大一。」
「你以前學過位錯理論?」
「沒有。自己瞎看的。」
「你從哪看的。」
「圖書館。有本黃皮的書,講晶體缺陷的。翻了幾頁。」
李教授盯了他幾秒,沒再問。
下課之後,他專門去圖書館查了那本書。
是六十年代出的,借閱記錄上只有王凱旋一個名字。
真正讓王凱旋出名的是那堂高溫合金課。
講課的是系裡資歷最老的周教授。
七十多歲,頭髮全白,脾氣古怪。
他上課從不按課本講,想到哪說到哪。
有時候一節課只講一個問題,有時候一節課什麼也不講,就讓學生自己看論文。
那天他在黑板上畫了一張應力應變曲線,又畫了一個晶界示意圖。
畫完把粉筆頭扔進盒子裡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「某種鎳基高溫合金在特定應力下,會先從哪裡斷裂。誰能答上來,這學期平時分滿分。」
教室里鴉雀無聲。
幾十號人,研究生和本科生混著坐,沒一個吭聲。
有人在翻教材,有人在看手機。
王凱旋坐在最後一排,正在打瞌睡。
他昨晚在圖書館泡到凌晨三點,翻了一堆看不懂的英文文獻,眼睛都花了。
同桌用胳膊肘捅他。
「老王,老師問問題。」
王凱旋迷迷糊糊抬起頭。
他看了一眼黑板上的晶界示意圖,腦子裡自動跳出了答案。
「晶界處。先沿晶析出相附近的位錯塞積區。」
聲音不大,但在安靜的教室里異常清楚。
周教授轉過頭,盯著最後一排。
他眯著眼看了王凱旋好幾秒。
「你說什麼。再說一遍。」
王凱旋站起來,揉了揉眼睛:
「晶界處。碳化物沿晶析出,附近會產生位錯塞積。應力集中到一定程度,微裂紋從那裡起。斷口應該是沿晶斷裂。」
教室里安靜得能聽見窗外樹葉響。
周教授放下粉筆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「下課。最後一排那個,跟我來。」
王凱旋心裡咯噔一下。
他跟著周教授出了教室,穿過走廊,進了最裡面那間辦公室。
辦公室比於晚晴那個方教授的還亂,桌子上堆滿了斷口試樣和力學效能報告。
牆上貼著一張巨大的合金相圖,邊角卷著。
周教授坐下來,從桌上拿起一個斷掉的螺栓,遞給他。
「你看看這個。」
王凱旋接過去,翻來覆去看了兩遍。
螺栓斷口有明顯的貝殼紋,從外沿往中心走,最後斷裂區偏一邊。
「疲勞斷裂。受力方向偏了,應力集中。」
「你怎麼看出來的。」
「貝殼紋。從外沿往中心走。最後斷裂區偏一邊。螺栓安裝的時候沒對準,長期受偏載。」
周教授把螺栓拿回去,放在桌上。
他看著王凱旋,眼神變了。
「你以前幹什麼的。」
「在碼頭搬貨。後來在礦上待過。」
「礦上。什麼礦。」
「煤礦。什麼金屬都見過。井下的液壓支架、刮板輸送機、錨杆錨索。斷口看了不知道多少回。」
「那你說說這個。」周教授從抽屜里又拿出一個試樣,是一片斷裂的渦輪葉片。
王凱旋接過去。
葉片斷口有明顯的疲勞弧線,但弧線間距不均勻。
他拿起來對著窗戶的光看了看。
「熱疲勞。溫度迴圈導致的。起動和停車次數太多。葉片表面有氧化層,說明高溫保持時間不短。」
周教授把葉片拿回去,放在桌上。
他靠著椅背,看了王凱旋很久。
「你現在跟著我。我的課題組缺人,你過來幫忙。」
王凱旋撓了撓後腦勺:「我大一,課都沒上完。」
「課不用你操心。你只要來我這兒幹活。幫你補。」
「幹什麼活。」
「高溫合金的斷裂分析。我手上有兩個型號,做不出來。卡了半年了。」
王凱旋想了想。
「行。我干。」
三個月後,周教授把他推薦去參加全國大學生材料創新大賽。
王凱旋拉了兩個同學組隊。
一個做計算模擬,姓劉,戴眼鏡,瘦高個。
一個做實驗測試,姓趙,矮胖,愛笑。
王凱旋自己負責材料設計。
他們選的題目是「新型複合塗層的介面強化設計」。
王凱旋憑靈械時代的合金知識,提出了一種多層梯度結構。
內層高溫抗氧化,中層高韌性,外層高硬度。
層與層之間用過渡相連線,避免應力突變。
兩個同學聽他說完,面面相覷。
劉同學推了推眼鏡:「這思路哪來的。」
「以前在礦上見過類似的東西。液壓杆表面處理。」
「礦上有這種技術?」
「土辦法。噴焊。一層一層堆上去。但管用。」
趙同學問:「那介面過渡相怎麼控制。」
「粉末配比調。中間那層,韌性相的比例從內到外遞減。梯度過渡。」
他們用三個月做了設計、模擬、實驗。
塗層做出來,效能比現有產品高了將近一倍。
送到大賽評審,評委組有人質疑資料真實性。
王凱旋當場要求盲測。
重做了一遍,資料比之前還好。
全國二等獎。
領獎那天,王凱旋站在台上,脖子上掛著獎牌。
台下坐著幾百號人,閃光燈閃個不停。
他站得筆直,笑得露出後槽牙。
下了台,他第一個電話打給張大川。
電話那頭很安靜,像在實驗室。
「老張!老子拿全國獎了!」
張大川那邊沉默了兩秒。
「哦。」
「哦什麼。全國二等獎!」
「挺好。我這邊也進了國創專案。」
王凱旋握著話筒,半天沒說話。
他罵了句髒話,然後笑了。
「你行,你真行。」
「你也行。」
「回聊。我請客。吃大餐。」
掛了電話,他站在禮堂門口。
京城的秋天風很大,吹得銀杏葉滿天飛。
他把獎牌摘下來,在手裡掂了掂。
金屬的,挺沉。
背面刻著「全國大學生材料創新大賽二等獎」。
他把獎牌揣進口袋,騎上那輛破腳踏車。
車鏈子生鏽了,蹬起來咔咔響。
他往華清方向騎,蹬得飛快。
銀杏葉撲在臉上,他也不管。
他得立即告訴陸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