獎學金名單是十月中旬公布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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陸遠的名字排在計算機系新生第一位。
全額獎學金,一年四千八。
夠交學費,夠吃飯,還能剩點買書。
訊息傳開那天,劉波從外面沖回宿舍:「陸哥,你拿了一等!」
陸遠正躺在床上看論文,頭也沒抬:「嗯。」
「什麼叫『嗯』?四千八!你請客!」
「行。食堂,你隨便點。」
劉波樂得蹦起來,另外兩個室友也湊過來。
當晚四個人在食堂點了六個菜,花了不到三十塊。
劉波吃得滿嘴油,說這是開學以來最豐盛的一頓。
獎學金只是開始。
系裡有個本科生科研計劃,專門挑成績好的學生進實驗室。
陸遠報了名,參加了筆試和面試。
面試那天,他坐在三個教授面前,中間那位姓鄭,五十多歲,頭髮全白,戴一副厚眼鏡。
鄭教授翻著他的材料:「你以前是修電器的?」
「是。」
「修了幾年。」
「斷斷續續。主要是電腦和主機板。」
「那你為什麼想進實驗室。」
「想看現在的模型怎麼跑。」
「你對什麼方向感興趣。」
「安全機制。」
鄭教授抬起頭,看了他一眼:「安全機制?現在大家都在比準確率,你研究安全?」
「準確率再高,出了問題沒人攔得住。」
鄭教授沉默了幾秒。
他把材料合上,放在一邊:
「你面試成績很好。我這邊有個專案,缺個調模型的。你來試試。每周三個晚上,周六全天。沒有補助,幹得好再說。」
「行。」
陸遠進了鄭教授的實驗室。
實驗室在計算機系舊樓三層,和方教授那間差不多。
四台伺服器,六台工作站,線纜拖了滿地。
十幾個研究生和本科生擠在一起,螢幕上跑著各種訓練曲線。
陸遠分到一台舊工作站。
他白天上課,晚上來實驗室。
鄭教授給他一個任務:把手寫數字識別的模型準確率再提高兩個百分點。
他沒急著調引數。
先把程式碼從頭到尾讀了一遍,又看了最近三個月的訓練日誌。
然後他開啟自己的筆記本,在上面寫了幾行字。
第二天晚上,他把改好的程式碼提交上去,跑了一夜。
第二天早上,準確率提高了三個點。
鄭教授看到結果時,端著茶杯在螢幕前站了很久。
「你改了哪裡。」
「學習率衰減。還有資料增強。加了一點旋轉和位移。」
「就這些。」
「還有。把批次歸一化加在了隱藏層後面。」
鄭教授又看了他一眼,沒再說什麼。
從那以後,陸遠在實驗室的位子從角落挪到了靠窗。
鄭教授開始讓他參與核心模組的除錯。
偶爾開會時,也會問他的意見。
於晚晴每周來兩次。
她從京大騎一輛舊腳踏車過來,車程四十分鐘。
到了之後,把車停在樓下,提著飯盒上樓。
陸遠通常坐在靠窗的位置,眼睛盯著螢幕,手指在鍵盤上敲。
她走過去,把飯盒放在桌角。
「趁熱吃,我回去了。」
陸遠抬起頭:「等會兒。這個模型跑完就陪你走一段。」
「不用。你忙你的。」
她轉身走了。
陸遠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樓道口,低頭繼續敲程式碼。
有一次,師兄陳偉湊過來。
他是鄭教授的博士生,平時話不多,但對陸遠一直很客氣。
「陸遠,那女生是誰啊。」
「我媳婦。」
陳偉愣了兩秒:「你結婚了?」
「嗯。」
「你才多大?」
「二十一。」
陳偉張了張嘴。
他盯著陸遠看了半天,最後憋出一句:「你媳婦真好看。」
「還行。」
「什麼叫還行。京大醫學部的,長得又好看,每周騎車給你送飯。你小子運氣太好了。」
陸遠笑了一下:「是挺好。」
陳偉搖搖頭,回自己位子上去了。
過了一會兒又回頭:「你倆怎麼認識的。」
「以前在一個地方幹活。」
「什麼地方。」
「礦上。」
陳偉沒再問。
他看陸遠的表情,知道問不出更多了。
陸遠低頭吃飯,盒飯里是於晚晴做的西紅柿炒雞蛋和米飯。
雞蛋放得足,西紅柿炒得軟爛,湯汁浸在米飯里,很香。
他吃得很慢。
螢幕上,訓練曲線還在跑,一條一條往上爬。
他看著那些曲線,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後,在新星球靈械學院頂樓,晚星也是這樣在深夜改引擎引數。
那時候螢幕上跑的是引擎推力曲線。
她坐在那裡,一坐就是一整夜。
歷史會重演。
但這一次,他在這裡。
於晚晴在。
王凱旋和張大川也在。
四個人,一個城市,四所學校。
周末聚在一起,像從前一樣。
他合上飯盒,把程式碼跑完最後幾輪。
然後關掉螢幕,收拾東西。
走出實驗樓時,天已經黑透了。
銀杏葉落了滿地,路燈把影子拉得極長。
他跨上腳踏車,往京大的方向騎。
四十分鐘後,他停在於晚晴宿舍樓下。
她正好從樓里出來,手裡拎著熱水瓶。
「你怎麼來了。」
「接你。」
「接我幹什麼。」
「不幹什麼。就是想走一段。」
於晚晴看了他一眼。
她把熱水瓶換到另一隻手上,空出來的手伸過去,握住了他的手指。
兩個人沿著京大的校園慢慢走。
銀杏葉在腳下沙沙響。
遠處有學生在唱歌,跑調跑得厲害。
陸遠沒說話,於晚晴也沒說話。
風很涼,可兩個人的手是暖的。
走了一會兒,於晚晴忽然問:「實驗室那邊怎麼樣。」
「還行。鄭教授讓我進核心組了。」
「他信你?」
「信。改了三行程式碼,準確率漲了三個點。」
於晚晴笑了一聲:「你還是老樣子。到哪兒都用修電器的辦法解決問題。」
「修電器怎麼了。修電器實在。」
「我沒說不實在。」她把他的手握緊了些,「我就是覺得,你到哪兒都閒不住。」
「閒不住好。閒下來容易想多。」
「想什麼。」
「想以前的事。想以後的事。」
於晚晴沒接話。
兩人走到一個岔路口。
左邊通往她宿舍,右邊通往校門。
她停下來,鬆開他的手,把熱水瓶換回來。
「回去吧。明天還要早起。」
「嗯。」
她轉身走了。走了幾步又回頭。
「陸遠。」
「嗯。」
「周末去老王那兒。他說他搞到了點好肉。」
「行。」
她揮了揮手,走進宿舍樓。
樓道的燈亮起來,映出她的背影。
陸遠站在銀杏樹下,看著那扇窗戶亮燈。
然後他轉身,往校門走,腳踏車鏈條在夜裡咔嗒咔嗒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