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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61章 一窩狀元

  成績出來那天,城中村巷口貼出了大紅榜。

  陸遠是被王凱旋從鋪子裡拽出來的。

  王凱旋跑得急,拖鞋掉了一隻也沒顧上撿。

  他一路喊:「出來了!出來了!」

  巷子裡的鄰居紛紛探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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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紅榜貼在一面舊牆上,紙是粉紅色的,字是手寫的。

  毛筆字,工工整整。

  榜前已經圍了里三層外三層的人。

  陸遠擠進去,先找自己的名字。

  陸遠,總分全市第三。

  數學、物理、化學,三科接近滿分。

  語文和英語也不低。

  他又找於晚晴。

  於晚晴的理科綜合分數高得嚇人,全市排名也在前二十。

  王凱旋,過了重點線。

  張大川,也過了重點線。

  巷子裡炸了鍋。

  「這破平房裡住了一窩狀元!」有人喊。

  「四個全上了?沒一個落下的?」

  「那個大個子平時看著傻乎乎的,也考上了?」

  「人家那叫實在。你看他幹活那勁頭,讀書能差?」

  周老闆從維修鋪里跑出來,手裡提著一掛鞭炮。

  他兒子跟在後面,舉著竹竿。

  鞭炮掛在竹竿上,點著了,噼里啪啦響。

  硝煙味混著夏天的熱風,嗆得人直咳嗽。

  「給我鋪子增光了!」周老闆拍著陸遠的肩膀,嗓門比鞭炮還大,「以後誰再說修電器的沒出息,我拿這榜給他看!」

  陸遠被他拍得晃了一下,笑著說:「周哥,我就是個打下手的。」

  「打下手考全市第三?那我這鋪子乾脆改學堂算了!」

  旁邊賣早點的趙嬸湊過來:「小陸啊,你平時啥時候看的書?我天天見你蹲在鋪子裡拆電視。」

  「晚上看。」

  「晚上看到幾點?」

  「不一定。困了就睡。」

  趙嬸搖頭:「你這孩子,說話跟擠牙膏似的。」

  王凱旋從人群里擠出來,滿臉通紅。

  他一把抓住張大川的胳膊,往上一提,硬是把張大川抱起來轉了一圈。

  張大川臉漲得通紅:「放老子下來!」

  王凱旋不放,又轉了一圈:「你過了重點線!重點線!」

  「我知道!你放我下來!」

  「你喊聲好聽的。」

  「好聽的個屁!放我下來!」

  王凱旋又轉了半圈,才把人放下。

  張大川落地的時候踉蹌了一步,扶著牆站穩。

  他嘴裡罵著,臉上卻全是笑。

  巷子裡的鄰居全笑了。

  有老太太拄著拐杖說:「這年頭,二十多歲還能考上大學,真有出息。」

  「可不是。這四個人平時看著悶頭悶腦的,原來是憋著勁呢。」

  「那個修電器的,我找他修過電視機。手是真巧。我家那台老古董,別人都說修不好了,他半個小時就弄好了。」

  「那個護士也不錯,給我打過針,不疼。」

  「另一個大個子在碼頭幹活吧?我侄子也在碼頭,說這人管倉庫管得可清楚。」

  「那個悶葫蘆在裝修隊。聽說焊活特別好,老闆都給他漲工錢了。」

  陸遠沒聽見這些議論。

  他擠出人群,看見於晚晴站在巷子另一頭。

  她手裡還攥著診所的排班表,大概是剛下班就被王凱旋喊來了。

  兩人站在人群外圍。

  鞭炮還在響,紅紙屑落在他們腳邊。

  「我們考上了。」陸遠說。

  「我們考上了。」於晚晴說。

  她伸出手,握住了他的手。

  掌心全是汗,熱乎乎的,不知道是她的還是他的。

  陸遠低頭看了看兩隻握在一起的手。

  他想起很多年前在礦道里,她也是這樣握著他的手。

  那時候手上有煤灰,有血泡。

  現在什麼都沒有。乾乾淨淨的。

  王凱旋終於把張大川放下來。

  張大川落地的時候踉蹌了一步,扶著牆站穩。

  他嘴裡罵著,臉上卻全是笑。

  「晚上吃啥。」王凱旋扯著嗓子喊。

  「你想吃啥。」於晚晴問。

  「肉!必須有肉!」

  「行。去買。」

  「我請客!碼頭剛發了工錢!」

  四個人往菜市場走。

  巷子裡的鄰居還在議論。

  有老人搬了凳子坐在門口,看著他們的背影,不住地點頭。

  菜市場不遠,走路十分鐘。

  王凱旋一路上嘴就沒停過。

  「老子數學最後一道大題全做對了!那道題你在報紙上給我講過!就是那個什麼相遇問題,火車開過來開過去。我當時還罵你出題缺德,結果考場上真碰上了!」

  於晚晴笑:「那你得謝他。」

  「謝!今晚給他夾塊最大的肉!」

  張大川說:「我也做對了。最後一道題我用的方法跟他教的不一樣,但答案對。」

  陸遠看他:「你怎麼做的。」

  「我畫了圖。把條件全標上去,一眼就看出來了。」

  「畫圖好。比算得快。」

  王凱旋拍拍張大川的肩:「老張,你這腦子,以前在礦道里淨用來記錨杆規格了,浪費了。」

  張大川說:「你也差不多。」

  「我怎麼了。」

  「你在碼頭管倉庫,畫的那張表,比我見過的任何排程圖都清楚。」

  王凱旋咧著嘴笑,不說話了。

  菜市場到了。

  王凱旋直奔肉攤,拍了兩斤五花肉。

  又去魚攤挑了條活的鯽魚,讓老闆當場收拾了。

  於晚晴去菜攤上買了兩把青菜,幾個西紅柿。

  陸遠拎著肉和魚,跟在後面。

  回去的路上,太陽已經偏西了。

  梧桐樹的影子鋪了一地,被人踩來踩去。

  王凱旋忽然放慢腳步,湊到陸遠旁邊。

  「遠哥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你說咱們考上大學了,以後是不是就不用窩在這破平房裡了。」

  「看分配。學校有宿舍。」

  「那嫂子呢。她考的是醫學院,跟咱們不在一個學校。」

  陸遠愣了一下。他還沒想過這個問題。

  於晚晴從後面走上來:「我住宿舍。周末回來。」

  王凱旋說:「那咱們四個不就散了。」

  張大川說:「散不了。在一個城市。」

  於晚晴說:「對。在一個城市就散不了。」

  陸遠沒說話。

  他看著前面三個人的背影。

  王凱旋手舞足蹈,張大川默默跟著,於晚晴時不時回頭看他一眼。

  陽光落在他們身上,把每個人的影子都縮得很短。

  2000年的夏天,空氣里全是梧桐葉和炸油條的味道。

  陸遠抬頭望了望天。

  天很藍。

  藍得乾淨,藍得透徹。

  像很多年前他在礦道里,第一次看到從頭頂裂縫裡透進來的那束光。

  那時候他仰著頭,看了很久,想著外面是什麼樣。

  現在他站在外面了。

  他把手插進口袋,快走兩步,跟上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