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績出來那天,城中村巷口貼出了大紅榜。
陸遠是被王凱旋從鋪子裡拽出來的。
王凱旋跑得急,拖鞋掉了一隻也沒顧上撿。
他一路喊:「出來了!出來了!」
巷子裡的鄰居紛紛探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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紅榜貼在一面舊牆上,紙是粉紅色的,字是手寫的。
毛筆字,工工整整。
榜前已經圍了里三層外三層的人。
陸遠擠進去,先找自己的名字。
陸遠,總分全市第三。
數學、物理、化學,三科接近滿分。
語文和英語也不低。
他又找於晚晴。
於晚晴的理科綜合分數高得嚇人,全市排名也在前二十。
王凱旋,過了重點線。
張大川,也過了重點線。
巷子裡炸了鍋。
「這破平房裡住了一窩狀元!」有人喊。
「四個全上了?沒一個落下的?」
「那個大個子平時看著傻乎乎的,也考上了?」
「人家那叫實在。你看他幹活那勁頭,讀書能差?」
周老闆從維修鋪里跑出來,手裡提著一掛鞭炮。
他兒子跟在後面,舉著竹竿。
鞭炮掛在竹竿上,點著了,噼里啪啦響。
硝煙味混著夏天的熱風,嗆得人直咳嗽。
「給我鋪子增光了!」周老闆拍著陸遠的肩膀,嗓門比鞭炮還大,「以後誰再說修電器的沒出息,我拿這榜給他看!」
陸遠被他拍得晃了一下,笑著說:「周哥,我就是個打下手的。」
「打下手考全市第三?那我這鋪子乾脆改學堂算了!」
旁邊賣早點的趙嬸湊過來:「小陸啊,你平時啥時候看的書?我天天見你蹲在鋪子裡拆電視。」
「晚上看。」
「晚上看到幾點?」
「不一定。困了就睡。」
趙嬸搖頭:「你這孩子,說話跟擠牙膏似的。」
王凱旋從人群里擠出來,滿臉通紅。
他一把抓住張大川的胳膊,往上一提,硬是把張大川抱起來轉了一圈。
張大川臉漲得通紅:「放老子下來!」
王凱旋不放,又轉了一圈:「你過了重點線!重點線!」
「我知道!你放我下來!」
「你喊聲好聽的。」
「好聽的個屁!放我下來!」
王凱旋又轉了半圈,才把人放下。
張大川落地的時候踉蹌了一步,扶著牆站穩。
他嘴裡罵著,臉上卻全是笑。
巷子裡的鄰居全笑了。
有老太太拄著拐杖說:「這年頭,二十多歲還能考上大學,真有出息。」
「可不是。這四個人平時看著悶頭悶腦的,原來是憋著勁呢。」
「那個修電器的,我找他修過電視機。手是真巧。我家那台老古董,別人都說修不好了,他半個小時就弄好了。」
「那個護士也不錯,給我打過針,不疼。」
「另一個大個子在碼頭幹活吧?我侄子也在碼頭,說這人管倉庫管得可清楚。」
「那個悶葫蘆在裝修隊。聽說焊活特別好,老闆都給他漲工錢了。」
陸遠沒聽見這些議論。
他擠出人群,看見於晚晴站在巷子另一頭。
她手裡還攥著診所的排班表,大概是剛下班就被王凱旋喊來了。
兩人站在人群外圍。
鞭炮還在響,紅紙屑落在他們腳邊。
「我們考上了。」陸遠說。
「我們考上了。」於晚晴說。
她伸出手,握住了他的手。
掌心全是汗,熱乎乎的,不知道是她的還是他的。
陸遠低頭看了看兩隻握在一起的手。
他想起很多年前在礦道里,她也是這樣握著他的手。
那時候手上有煤灰,有血泡。
現在什麼都沒有。乾乾淨淨的。
王凱旋終於把張大川放下來。
張大川落地的時候踉蹌了一步,扶著牆站穩。
他嘴裡罵著,臉上卻全是笑。
「晚上吃啥。」王凱旋扯著嗓子喊。
「你想吃啥。」於晚晴問。
「肉!必須有肉!」
「行。去買。」
「我請客!碼頭剛發了工錢!」
四個人往菜市場走。
巷子裡的鄰居還在議論。
有老人搬了凳子坐在門口,看著他們的背影,不住地點頭。
菜市場不遠,走路十分鐘。
王凱旋一路上嘴就沒停過。
「老子數學最後一道大題全做對了!那道題你在報紙上給我講過!就是那個什麼相遇問題,火車開過來開過去。我當時還罵你出題缺德,結果考場上真碰上了!」
於晚晴笑:「那你得謝他。」
「謝!今晚給他夾塊最大的肉!」
張大川說:「我也做對了。最後一道題我用的方法跟他教的不一樣,但答案對。」
陸遠看他:「你怎麼做的。」
「我畫了圖。把條件全標上去,一眼就看出來了。」
「畫圖好。比算得快。」
王凱旋拍拍張大川的肩:「老張,你這腦子,以前在礦道里淨用來記錨杆規格了,浪費了。」
張大川說:「你也差不多。」
「我怎麼了。」
「你在碼頭管倉庫,畫的那張表,比我見過的任何排程圖都清楚。」
王凱旋咧著嘴笑,不說話了。
菜市場到了。
王凱旋直奔肉攤,拍了兩斤五花肉。
又去魚攤挑了條活的鯽魚,讓老闆當場收拾了。
於晚晴去菜攤上買了兩把青菜,幾個西紅柿。
陸遠拎著肉和魚,跟在後面。
回去的路上,太陽已經偏西了。
梧桐樹的影子鋪了一地,被人踩來踩去。
王凱旋忽然放慢腳步,湊到陸遠旁邊。
「遠哥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說咱們考上大學了,以後是不是就不用窩在這破平房裡了。」
「看分配。學校有宿舍。」
「那嫂子呢。她考的是醫學院,跟咱們不在一個學校。」
陸遠愣了一下。他還沒想過這個問題。
於晚晴從後面走上來:「我住宿舍。周末回來。」
王凱旋說:「那咱們四個不就散了。」
張大川說:「散不了。在一個城市。」
於晚晴說:「對。在一個城市就散不了。」
陸遠沒說話。
他看著前面三個人的背影。
王凱旋手舞足蹈,張大川默默跟著,於晚晴時不時回頭看他一眼。
陽光落在他們身上,把每個人的影子都縮得很短。
2000年的夏天,空氣里全是梧桐葉和炸油條的味道。
陸遠抬頭望了望天。
天很藍。
藍得乾淨,藍得透徹。
像很多年前他在礦道里,第一次看到從頭頂裂縫裡透進來的那束光。
那時候他仰著頭,看了很久,想著外面是什麼樣。
現在他站在外面了。
他把手插進口袋,快走兩步,跟上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