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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60章 趕考

  高考前夜,王凱旋失眠了。

  他躺在床鋪上翻來覆去,草蓆被他蹭得嘩嘩響。

  一會兒仰面朝天,一會兒側身面壁,一會兒又趴著把臉埋進枕頭裡。

  床板被他壓得吱呀亂叫。

  陸遠躺在地鋪上,閉著眼。

  他沒睡著,但也沒動。

  王凱旋翻了第十七次身的時候,終於憋不住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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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他撐起身子,一腳踹在陸遠大腿上。

  「遠哥。」

  陸遠睜開眼:「嗯。」

  「明天我要是考砸了,你可別笑話我。」

  「考砸了明年再來。」

  「再來一年?」

  「這裡沒有外星人,沒有AI,沒有礦道塌方。大不了再來一年。」

  王凱旋沉默了一會兒。

  黑暗中,他粗重的呼吸聲一下一下的。

  「可咱們沒那麼多一年。」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了很多,「方立群那邊在往前跑。周明遠也在往前跑。我們要是考不上,就進不了那個圈子。進不了圈子,就什麼都攔不住。」

  陸遠側過身,面朝他。

  「有。現在有的是時間。這個時代最不缺的就是時間。」

  「什麼意思。」

  「意思就是,我們比他們年輕。你二十,我二十。方立群三十多,周明遠快四十。他們跑得快,可我們跑得久。一年考不上就兩年。兩年考不上就三年。三年不行就五年。只要方向對,早晚能追上。」

  王凱旋沒接話。

  他躺回去,兩手枕在腦後,盯著天花板。

  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,從牆角延伸到燈座。

  「你當年在礦道里,怕過嗎。」

  「怕過。」

  「什麼時候。」

  「陳默替我去死的那天。我看著他被抬出來,想的是,如果那天去的是我,他是不是就不用死。」

  王凱旋沉默了。

  「可後來我想明白了。怕沒有用。怕也得往前走。你走一步,就離終點近一步。你不走,就永遠停在原地。」

  王凱旋翻了個身,面朝牆。

  過了一會兒,他悶聲說了句:「睡了。」

  呼嚕聲很快響起來。

  陸遠閉上眼。

  窗外的風從縫裡漏進來,帶著江水的腥氣。

  於晚晴在床上翻了一下身,被子窸窣響了一聲。

  張大川那邊安安靜靜。

  第二天清晨,天剛蒙蒙亮,四個人就起來了。

  於晚晴煮了四個雞蛋,一人一個。

  王凱旋兩口吞了,噎得直翻白眼。

  張大川細嚼慢咽,把蛋殼剝得乾乾淨淨。

  陸遠邊吃邊檢查准考證和文具,於晚晴把每個人的東西都查了一遍。

  「鉛筆帶了?橡皮?尺子?」

  「帶了。」三個人齊聲說。

  出門時,巷子裡已經有人了。

  賣早點的攤子剛支起來,熱氣騰騰。

  炸油條的香味混著煤煙味,在晨風裡散開。

  四個人穿過巷子,走到大路上,坐公交去各自的考點。

  車上人多,全是趕考的學生和家長。

  陸遠拉著吊環,於晚晴站在他旁邊,肩膀靠著他的胳膊。

  王凱旋和張大川擠在後門附近。

  車搖搖晃晃,每到一站就湧上來一群人。

  陸遠和於晚晴的考點在同一個學校,不同教學樓。

  王凱旋和張大川在另外兩個考點。

  到站後,四個人在公交站牌下站了一會兒。

  王凱旋把書包帶子緊了緊:「那我走了。」

  張大川點頭:「我也走了。」

  於晚晴說:「別緊張,正常發揮就行。」

  王凱旋咧嘴笑了一下,那笑有點僵:「不緊張。老子扛過液壓油桶的人,還怕考試。」

  他轉身走了。

  張大川跟在他後面,兩個背影一高一矮,很快混進趕考的人流里。

  於晚晴回頭看了陸遠一眼。

  她笑了笑。

  那笑容很輕,可眼睛裡有光。

  陸遠點點頭。

  他沒說話,有些話不用說。

  於晚晴朝她自己的考場走了。

  陸遠站在原地,看著她匯入人群,背影消失在教學樓拐角。

  然後他轉身,走進自己的考場。

  教室在三樓。

  窗子開著,風吹進來,把窗簾鼓成一張帆。

  監考老師已經開始髮捲。

  陸遠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。

  桌面很舊,上面刻著字,有「加油」也有罵人的話。

  他把文具擺好,准考證放在桌角。

  鈴響了。

  監考老師發下試卷。

  陸遠翻開第一頁,從頭到尾掃了一遍。

  題目不難,比他在新星球靈械學院見過的那些考核簡單得多。

  窗外是2000年的夏天。

  蟬鳴很響,一聲接一聲,像在催人。

  他低頭,拿起筆。

  開始答題。

  第一科是語文。

  他答得很快,現代文閱讀、古詩文默寫、作文。

  作文題目是「路徑」。

  他寫了八百字,講的是修路。

  一個人修一條路,從山腳修到山頂。

  路上有石頭,有溝壑,有塌方。

  他一塊一塊搬,一鍬一鍬填。

  最後路通了,他站在山頂回頭看,發現路不好看,可結實。

  能走人,能走車,能一直用下去。

  寫完最後一個字,他停筆。

  離考試結束還有半小時。

  他沒檢查,把卷子翻扣在桌上,望著窗外。

  梧桐樹的葉子被風吹得翻來覆去,露出淺綠色的背面。

  蟬還在叫。

  下午考數學。

  髮捲前,他聽見隔壁教室有人咳嗽。

  那聲音很像於晚晴。

  他嘴角動了動。

  卷子發下來,他從第一題開始做。

  選擇、填空、大題。

  每一道都按標準步驟寫,不跳步,不省略。

  最後一道壓軸題有兩問,他用了一種極少見的解法。

  解完又用常規方法驗算了一遍,答案一致。

  第二天考理科綜合和英語。

  理科綜合他答得最快。

  物理、化學、生物,在他眼裡全是同一套邏輯。

  輸入,處理,輸出。

  每一道題都是一個小系統,找到邊界條件就能解。

  英語他答得慢一些,作文寫了滿滿一頁。

  字跡工整,句子簡單,沒有語法錯誤。

  最後一科結束的鈴聲響時,他放下筆,坐了一會兒。

  教室里有人歡呼,有人趴在桌上不動。

  他站起來,收拾文具,走出教室。

  走廊里擠滿了人。

  有人在對答案,有人在哭,有人在笑。

  陸遠下了樓。

  於晚晴已經在操場邊的梧桐樹下等他。

  她手裡拿著一瓶水,遞過來。

  「考得怎麼樣。」

  「還行。」

  「作文寫的什麼。」

  「修路。」

  於晚晴笑了一下:「你也就這點出息。」

  「你呢。」

  「還行。」

  兩個人在樹下站了一會兒。

  考生們從教學樓里湧出來,像開閘的水。

  人聲嘈雜,腳踏車鈴鐺響成一片。

  王凱旋和張大川從校門口擠進來。

  王凱旋滿頭是汗,襯衫貼在背上。

  「遠哥!」他老遠就喊,「老子全做完了!一道沒空!」

  張大川跟在後面,臉上的表情比平時鬆了一些:

  「最後一題,我用的方法跟你教的不一樣。但我覺得對。」

  陸遠點頭:「回去再說。」

  四個人往公交站走。

  太陽快落山了,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
  王凱旋一路說個不停,哪道題簡單,哪道題坑人,英語聽力有一句沒聽清。

  於晚晴偶爾接一句。

  張大川不說話,但嘴角一直微微翹著。

  到了公交站,車還沒來。

  四個人站在站牌下。

  王凱旋忽然不說話了。

  他看著馬路對面,那裡有一家小飯館,門口掛著紅燈籠。

  「我想吃頓好的。」他說。

  於晚晴問:「多好。」

  「有肉就行。」

  陸遠摸了摸口袋。

  錢不多,但夠吃一頓。

  他看了看於晚晴,於晚晴點頭。

  「走。」陸遠說,「吃飯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