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考前夜,王凱旋失眠了。
他躺在床鋪上翻來覆去,草蓆被他蹭得嘩嘩響。
一會兒仰面朝天,一會兒側身面壁,一會兒又趴著把臉埋進枕頭裡。
床板被他壓得吱呀亂叫。
陸遠躺在地鋪上,閉著眼。
他沒睡著,但也沒動。
王凱旋翻了第十七次身的時候,終於憋不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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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撐起身子,一腳踹在陸遠大腿上。
「遠哥。」
陸遠睜開眼:「嗯。」
「明天我要是考砸了,你可別笑話我。」
「考砸了明年再來。」
「再來一年?」
「這裡沒有外星人,沒有AI,沒有礦道塌方。大不了再來一年。」
王凱旋沉默了一會兒。
黑暗中,他粗重的呼吸聲一下一下的。
「可咱們沒那麼多一年。」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了很多,「方立群那邊在往前跑。周明遠也在往前跑。我們要是考不上,就進不了那個圈子。進不了圈子,就什麼都攔不住。」
陸遠側過身,面朝他。
「有。現在有的是時間。這個時代最不缺的就是時間。」
「什麼意思。」
「意思就是,我們比他們年輕。你二十,我二十。方立群三十多,周明遠快四十。他們跑得快,可我們跑得久。一年考不上就兩年。兩年考不上就三年。三年不行就五年。只要方向對,早晚能追上。」
王凱旋沒接話。
他躺回去,兩手枕在腦後,盯著天花板。
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,從牆角延伸到燈座。
「你當年在礦道里,怕過嗎。」
「怕過。」
「什麼時候。」
「陳默替我去死的那天。我看著他被抬出來,想的是,如果那天去的是我,他是不是就不用死。」
王凱旋沉默了。
「可後來我想明白了。怕沒有用。怕也得往前走。你走一步,就離終點近一步。你不走,就永遠停在原地。」
王凱旋翻了個身,面朝牆。
過了一會兒,他悶聲說了句:「睡了。」
呼嚕聲很快響起來。
陸遠閉上眼。
窗外的風從縫裡漏進來,帶著江水的腥氣。
於晚晴在床上翻了一下身,被子窸窣響了一聲。
張大川那邊安安靜靜。
第二天清晨,天剛蒙蒙亮,四個人就起來了。
於晚晴煮了四個雞蛋,一人一個。
王凱旋兩口吞了,噎得直翻白眼。
張大川細嚼慢咽,把蛋殼剝得乾乾淨淨。
陸遠邊吃邊檢查准考證和文具,於晚晴把每個人的東西都查了一遍。
「鉛筆帶了?橡皮?尺子?」
「帶了。」三個人齊聲說。
出門時,巷子裡已經有人了。
賣早點的攤子剛支起來,熱氣騰騰。
炸油條的香味混著煤煙味,在晨風裡散開。
四個人穿過巷子,走到大路上,坐公交去各自的考點。
車上人多,全是趕考的學生和家長。
陸遠拉著吊環,於晚晴站在他旁邊,肩膀靠著他的胳膊。
王凱旋和張大川擠在後門附近。
車搖搖晃晃,每到一站就湧上來一群人。
陸遠和於晚晴的考點在同一個學校,不同教學樓。
王凱旋和張大川在另外兩個考點。
到站後,四個人在公交站牌下站了一會兒。
王凱旋把書包帶子緊了緊:「那我走了。」
張大川點頭:「我也走了。」
於晚晴說:「別緊張,正常發揮就行。」
王凱旋咧嘴笑了一下,那笑有點僵:「不緊張。老子扛過液壓油桶的人,還怕考試。」
他轉身走了。
張大川跟在他後面,兩個背影一高一矮,很快混進趕考的人流里。
於晚晴回頭看了陸遠一眼。
她笑了笑。
那笑容很輕,可眼睛裡有光。
陸遠點點頭。
他沒說話,有些話不用說。
於晚晴朝她自己的考場走了。
陸遠站在原地,看著她匯入人群,背影消失在教學樓拐角。
然後他轉身,走進自己的考場。
教室在三樓。
窗子開著,風吹進來,把窗簾鼓成一張帆。
監考老師已經開始髮捲。
陸遠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。
桌面很舊,上面刻著字,有「加油」也有罵人的話。
他把文具擺好,准考證放在桌角。
鈴響了。
監考老師發下試卷。
陸遠翻開第一頁,從頭到尾掃了一遍。
題目不難,比他在新星球靈械學院見過的那些考核簡單得多。
窗外是2000年的夏天。
蟬鳴很響,一聲接一聲,像在催人。
他低頭,拿起筆。
開始答題。
第一科是語文。
他答得很快,現代文閱讀、古詩文默寫、作文。
作文題目是「路徑」。
他寫了八百字,講的是修路。
一個人修一條路,從山腳修到山頂。
路上有石頭,有溝壑,有塌方。
他一塊一塊搬,一鍬一鍬填。
最後路通了,他站在山頂回頭看,發現路不好看,可結實。
能走人,能走車,能一直用下去。
寫完最後一個字,他停筆。
離考試結束還有半小時。
他沒檢查,把卷子翻扣在桌上,望著窗外。
梧桐樹的葉子被風吹得翻來覆去,露出淺綠色的背面。
蟬還在叫。
下午考數學。
髮捲前,他聽見隔壁教室有人咳嗽。
那聲音很像於晚晴。
他嘴角動了動。
卷子發下來,他從第一題開始做。
選擇、填空、大題。
每一道都按標準步驟寫,不跳步,不省略。
最後一道壓軸題有兩問,他用了一種極少見的解法。
解完又用常規方法驗算了一遍,答案一致。
第二天考理科綜合和英語。
理科綜合他答得最快。
物理、化學、生物,在他眼裡全是同一套邏輯。
輸入,處理,輸出。
每一道題都是一個小系統,找到邊界條件就能解。
英語他答得慢一些,作文寫了滿滿一頁。
字跡工整,句子簡單,沒有語法錯誤。
最後一科結束的鈴聲響時,他放下筆,坐了一會兒。
教室里有人歡呼,有人趴在桌上不動。
他站起來,收拾文具,走出教室。
走廊里擠滿了人。
有人在對答案,有人在哭,有人在笑。
陸遠下了樓。
於晚晴已經在操場邊的梧桐樹下等他。
她手裡拿著一瓶水,遞過來。
「考得怎麼樣。」
「還行。」
「作文寫的什麼。」
「修路。」
於晚晴笑了一下:「你也就這點出息。」
「你呢。」
「還行。」
兩個人在樹下站了一會兒。
考生們從教學樓里湧出來,像開閘的水。
人聲嘈雜,腳踏車鈴鐺響成一片。
王凱旋和張大川從校門口擠進來。
王凱旋滿頭是汗,襯衫貼在背上。
「遠哥!」他老遠就喊,「老子全做完了!一道沒空!」
張大川跟在後面,臉上的表情比平時鬆了一些:
「最後一題,我用的方法跟你教的不一樣。但我覺得對。」
陸遠點頭:「回去再說。」
四個人往公交站走。
太陽快落山了,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王凱旋一路說個不停,哪道題簡單,哪道題坑人,英語聽力有一句沒聽清。
於晚晴偶爾接一句。
張大川不說話,但嘴角一直微微翹著。
到了公交站,車還沒來。
四個人站在站牌下。
王凱旋忽然不說話了。
他看著馬路對面,那裡有一家小飯館,門口掛著紅燈籠。
「我想吃頓好的。」他說。
於晚晴問:「多好。」
「有肉就行。」
陸遠摸了摸口袋。
錢不多,但夠吃一頓。
他看了看於晚晴,於晚晴點頭。
「走。」陸遠說,「吃飯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