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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59章 從來處來

  蔣旭拿到錄取通知那天,先去了維修鋪。

  鋪子裡堆著三台待修的舊電視。

  陸遠正蹲在地上拆一台的電源板,聽見門響,抬頭。

  蔣旭站在門口,手裡捏著一張紙。

  臉上的表情很複雜,說不清是高興還是發愁。

  「陸哥。」

  「進來。門關上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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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蔣旭走進來,把那張紙放在櫃檯上。

  是一份錄用通知書,抬頭印著京城某人工智慧實驗室的名字。

  職位是助理研究員,月薪三千五。

  在2000年,這個待遇不低。

  陸遠掃了一眼,繼續拆電源板。

  「什麼時候走。」

  「下個月。」蔣旭在旁邊坐下來,手指在通知書邊緣搓來搓去,「我還沒想好去不去。」

  陸遠停下手裡的活,抬頭看他。

  「猶豫什麼。」

  蔣旭沉默了幾秒。

  他把眼鏡摘下來,用袖子擦了擦,又戴上。

  「那個實驗室的研究方向,跟你在魔都大學跟我聊的倫理框架完全不一樣。他們只要效能,不要約束。我面試的時候提了一句安全機制,面試官笑了一聲,說『那是象牙塔里想的事』。」

  陸遠的手指在螺絲刀柄上緊了緊。

  「誰主事。」

  「方立群。專案負責人。」

  陸遠沒有立刻接話。

  他把螺絲刀放在櫃檯上,拿起那張通知書又看了一遍。

  方立群,京城某研究所,和他在方教授資料庫里看到的那個聯絡人,對上了。

  「能不能帶我進去。」他問。

  蔣旭愣了一下:「你?」

  「對。」

  「陸哥,你連本科都沒考完。那個地方只看學歷。助理研究員最低要求碩士,正式研究員要博士。我進去都是打雜的。」

  陸遠把通知書放回櫃檯。

  「那你先去。」

  「你呢。」

  「我考完本科,再考碩士。兩年後,我去找你。」

  蔣旭張了張嘴。

  他看著陸遠的臉,想從上面找出玩笑的痕跡。

  可陸遠的表情很平,語氣很穩,像在說一件已經安排好的事。

  「兩年。」蔣旭重複了一遍,「從修電器到進國家重點實驗室,兩年。」

  「夠不夠。」

  「不夠。正常路徑至少要六年。」

  「那就六年。你先進去,幫我看著。看他們在做什麼,跟誰合作,什麼時候開始實際測試。你不需要做什麼,看著就行。」

  蔣旭盯著他看了很久。

  這個修電器的男人,說話永遠像在下棋。

  每一步都提前想好了,可你永遠看不到棋盤。

  「行。」蔣旭站起來,「那我先去。」

  他走到門口,又回頭。

  「陸哥。你到底是誰。」

  陸遠拿起螺絲刀,繼續拆電源板。

  「修電器的。」

  蔣旭走的那天,於晚晴包了餃子。

  白菜豬肉餡。

  肉是王凱旋從碼頭帶回來的,肥多瘦少。

  於晚晴剁餡的時候多放了薑末,去腥。

  面是現和的,擀得薄,包得緊。

  蔣旭下午的火車。

  中午過來吃頓飯。

  他揹著一個舊旅行包,裡面塞著幾件換洗衣服和兩本專業書。

  包很沉,帶子勒進肩膀。

  餃子端上來,熱氣騰騰。

  王凱旋已經坐下,筷子拿在手裡。

  張大川坐在旁邊,面前擺著一碟醋。

  「吃。」於晚晴把餃子撥到蔣旭碗裡,「上車餃子下車面。老規矩。」

  蔣旭夾了一個,咬了一口。

  汁水燙嘴,他吸了口氣。

  「嫂子,你這手藝,開飯館都夠。」

  「少拍馬屁。多吃。」

  蔣旭吃了半碗,忽然放下筷子。

  他看著陸遠,又看看於晚晴。

  「陸哥,嫂子。有個問題我一直想問。」

  「問。」

  「你們到底是從哪來的。」

  屋裡安靜了兩秒。

  王凱旋嚼餃子的動作慢了一拍。

  張大川的筷子停在醋碟上方。

  陸遠夾了一個餃子,蘸了醋,放進嘴裡。

  吃完,他才開口。

  「從來處來。」

  蔣旭看著他。

  他知道這話等於沒說,可他沒再追問。

  他重新拿起筷子,把碗裡剩下的餃子吃完。

  「陸哥。我在京城等你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蔣旭背起旅行包。

  於晚晴給他塞了一袋蘋果,用舊報紙包著。

  他推辭了兩下,收下了。

  出門時,王凱旋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肩。

  張大川點了點頭。

  陸遠送他到巷口。

  江城四月,梧桐樹剛抽新葉。

  夕陽從巷子盡頭斜照進來,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極長。

  蔣旭走了幾步,回頭揮了揮手。

  「陸哥。兩年。」

  「兩年。」

  蔣旭轉身走了。

  背影越來越小,被梧桐樹影切成一段一段。

  陸遠站在巷口,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街角。

  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
  修了幾個月電器,手上又添了新繭。

  老繭壓新繭,硬得像鐵皮。

  他攥了攥拳頭,關節咔咔響了兩聲。

  兩年,從修電器到進實驗室,聽著像做夢。

  可他們從新星球回到2000年,本來就是一場夢。

  夢裡什麼都可能發生,夢裡連時間都能摺疊。

  他把手插進口袋,轉身往回走。

  巷子裡光線暗下來,兩邊的牆把天擠成一條窄縫。

  有人家在炒菜,油煙從窗戶里冒出來,嗆鼻子。

  院子裡,於晚晴正在收拾碗筷。

  她把剩餃子裝進一個搪瓷盆,用盤子扣上,留作明天早飯。

  王凱旋和張大川在討論一道數學題。

  王凱旋拿鉛筆在報紙上畫輔助線,畫歪了,張大川接過去重畫了一遍。

  煤油燈還沒點,屋裡透出黃昏的光。

  那光從門口漫出來,落在院子裡的泥地上,像一小片暖色的水。

  陸遠站在院子當中,看了他們一眼。

  王凱旋抬頭:「送走了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哭沒哭。」

  「沒。」

  「我也沒哭。他一個研究生,去京城享福,我哭什麼。」

  王凱旋嘴上說著,手裡的鉛筆卻捏斷了。

  他愣了愣,把斷筆扔進垃圾桶,重新拿了一根。

  於晚晴把桌子擦乾淨。

  她把那沓舊報紙理了理,放在床邊。

  「吃飯吧。」她說。

  陸遠推門進去,屋裡很暖和。

  煤油爐上還坐著半鍋熱水,冒著白汽。

  他把外套脫了,掛在門後的釘子上,走到桌邊坐下來。

  於晚晴給他盛了一碗餃子。

  最後幾個,全撥到他碗裡。

  「你吃。」

  「我吃過了。」

  「再吃點。你今天沒怎麼吃。」

  陸遠沒再推,低頭吃了。

  餃子已經溫了,皮有些黏。

  可他吃得很慢,一個一個,像在數什麼。

  吃完,他把碗放下。

  從口袋裡掏出那張畫了節點圖的紙,在桌上攤開。

  又拿起鉛筆,在「可塑層」旁邊添了一行小字:方立群,京城,2000。

  於晚晴看了一眼:「蔣旭進去之後,能傳訊息出來嗎。」

  「能。不頻繁。但能。」

  「那我們就盯著。」

  「盯著。」

  王凱旋把報紙上的輔助線畫完了。他把筆一放,靠在牆上。

  「遠哥,兩年後你真要去京城?」

  「去。」

  「那我和大川呢。」

  「你們考完大學再說。先把學業念完。以後用人的地方多,不一定都在京城。」

  張大川抬起頭:「我畢業了做什麼。」

  陸遠想了想:「造東西。發動機,工具機,什麼都行。總有一天用得上。」

  張大川點頭。

  他把鉛筆削了削,繼續畫圖。

  煤油燈點上了。

  火苗很小,可屋裡每個人都看得見彼此的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