蔣旭拿到錄取通知那天,先去了維修鋪。
鋪子裡堆著三台待修的舊電視。
陸遠正蹲在地上拆一台的電源板,聽見門響,抬頭。
蔣旭站在門口,手裡捏著一張紙。
臉上的表情很複雜,說不清是高興還是發愁。
「陸哥。」
「進來。門關上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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蔣旭走進來,把那張紙放在櫃檯上。
是一份錄用通知書,抬頭印著京城某人工智慧實驗室的名字。
職位是助理研究員,月薪三千五。
在2000年,這個待遇不低。
陸遠掃了一眼,繼續拆電源板。
「什麼時候走。」
「下個月。」蔣旭在旁邊坐下來,手指在通知書邊緣搓來搓去,「我還沒想好去不去。」
陸遠停下手裡的活,抬頭看他。
「猶豫什麼。」
蔣旭沉默了幾秒。
他把眼鏡摘下來,用袖子擦了擦,又戴上。
「那個實驗室的研究方向,跟你在魔都大學跟我聊的倫理框架完全不一樣。他們只要效能,不要約束。我面試的時候提了一句安全機制,面試官笑了一聲,說『那是象牙塔里想的事』。」
陸遠的手指在螺絲刀柄上緊了緊。
「誰主事。」
「方立群。專案負責人。」
陸遠沒有立刻接話。
他把螺絲刀放在櫃檯上,拿起那張通知書又看了一遍。
方立群,京城某研究所,和他在方教授資料庫里看到的那個聯絡人,對上了。
「能不能帶我進去。」他問。
蔣旭愣了一下:「你?」
「對。」
「陸哥,你連本科都沒考完。那個地方只看學歷。助理研究員最低要求碩士,正式研究員要博士。我進去都是打雜的。」
陸遠把通知書放回櫃檯。
「那你先去。」
「你呢。」
「我考完本科,再考碩士。兩年後,我去找你。」
蔣旭張了張嘴。
他看著陸遠的臉,想從上面找出玩笑的痕跡。
可陸遠的表情很平,語氣很穩,像在說一件已經安排好的事。
「兩年。」蔣旭重複了一遍,「從修電器到進國家重點實驗室,兩年。」
「夠不夠。」
「不夠。正常路徑至少要六年。」
「那就六年。你先進去,幫我看著。看他們在做什麼,跟誰合作,什麼時候開始實際測試。你不需要做什麼,看著就行。」
蔣旭盯著他看了很久。
這個修電器的男人,說話永遠像在下棋。
每一步都提前想好了,可你永遠看不到棋盤。
「行。」蔣旭站起來,「那我先去。」
他走到門口,又回頭。
「陸哥。你到底是誰。」
陸遠拿起螺絲刀,繼續拆電源板。
「修電器的。」
蔣旭走的那天,於晚晴包了餃子。
白菜豬肉餡。
肉是王凱旋從碼頭帶回來的,肥多瘦少。
於晚晴剁餡的時候多放了薑末,去腥。
面是現和的,擀得薄,包得緊。
蔣旭下午的火車。
中午過來吃頓飯。
他揹著一個舊旅行包,裡面塞著幾件換洗衣服和兩本專業書。
包很沉,帶子勒進肩膀。
餃子端上來,熱氣騰騰。
王凱旋已經坐下,筷子拿在手裡。
張大川坐在旁邊,面前擺著一碟醋。
「吃。」於晚晴把餃子撥到蔣旭碗裡,「上車餃子下車面。老規矩。」
蔣旭夾了一個,咬了一口。
汁水燙嘴,他吸了口氣。
「嫂子,你這手藝,開飯館都夠。」
「少拍馬屁。多吃。」
蔣旭吃了半碗,忽然放下筷子。
他看著陸遠,又看看於晚晴。
「陸哥,嫂子。有個問題我一直想問。」
「問。」
「你們到底是從哪來的。」
屋裡安靜了兩秒。
王凱旋嚼餃子的動作慢了一拍。
張大川的筷子停在醋碟上方。
陸遠夾了一個餃子,蘸了醋,放進嘴裡。
吃完,他才開口。
「從來處來。」
蔣旭看著他。
他知道這話等於沒說,可他沒再追問。
他重新拿起筷子,把碗裡剩下的餃子吃完。
「陸哥。我在京城等你。」
「嗯。」
蔣旭背起旅行包。
於晚晴給他塞了一袋蘋果,用舊報紙包著。
他推辭了兩下,收下了。
出門時,王凱旋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肩。
張大川點了點頭。
陸遠送他到巷口。
江城四月,梧桐樹剛抽新葉。
夕陽從巷子盡頭斜照進來,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極長。
蔣旭走了幾步,回頭揮了揮手。
「陸哥。兩年。」
「兩年。」
蔣旭轉身走了。
背影越來越小,被梧桐樹影切成一段一段。
陸遠站在巷口,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街角。
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修了幾個月電器,手上又添了新繭。
老繭壓新繭,硬得像鐵皮。
他攥了攥拳頭,關節咔咔響了兩聲。
兩年,從修電器到進實驗室,聽著像做夢。
可他們從新星球回到2000年,本來就是一場夢。
夢裡什麼都可能發生,夢裡連時間都能摺疊。
他把手插進口袋,轉身往回走。
巷子裡光線暗下來,兩邊的牆把天擠成一條窄縫。
有人家在炒菜,油煙從窗戶里冒出來,嗆鼻子。
院子裡,於晚晴正在收拾碗筷。
她把剩餃子裝進一個搪瓷盆,用盤子扣上,留作明天早飯。
王凱旋和張大川在討論一道數學題。
王凱旋拿鉛筆在報紙上畫輔助線,畫歪了,張大川接過去重畫了一遍。
煤油燈還沒點,屋裡透出黃昏的光。
那光從門口漫出來,落在院子裡的泥地上,像一小片暖色的水。
陸遠站在院子當中,看了他們一眼。
王凱旋抬頭:「送走了。」
「嗯。」
「哭沒哭。」
「沒。」
「我也沒哭。他一個研究生,去京城享福,我哭什麼。」
王凱旋嘴上說著,手裡的鉛筆卻捏斷了。
他愣了愣,把斷筆扔進垃圾桶,重新拿了一根。
於晚晴把桌子擦乾淨。
她把那沓舊報紙理了理,放在床邊。
「吃飯吧。」她說。
陸遠推門進去,屋裡很暖和。
煤油爐上還坐著半鍋熱水,冒著白汽。
他把外套脫了,掛在門後的釘子上,走到桌邊坐下來。
於晚晴給他盛了一碗餃子。
最後幾個,全撥到他碗裡。
「你吃。」
「我吃過了。」
「再吃點。你今天沒怎麼吃。」
陸遠沒再推,低頭吃了。
餃子已經溫了,皮有些黏。
可他吃得很慢,一個一個,像在數什麼。
吃完,他把碗放下。
從口袋裡掏出那張畫了節點圖的紙,在桌上攤開。
又拿起鉛筆,在「可塑層」旁邊添了一行小字:方立群,京城,2000。
於晚晴看了一眼:「蔣旭進去之後,能傳訊息出來嗎。」
「能。不頻繁。但能。」
「那我們就盯著。」
「盯著。」
王凱旋把報紙上的輔助線畫完了。他把筆一放,靠在牆上。
「遠哥,兩年後你真要去京城?」
「去。」
「那我和大川呢。」
「你們考完大學再說。先把學業念完。以後用人的地方多,不一定都在京城。」
張大川抬起頭:「我畢業了做什麼。」
陸遠想了想:「造東西。發動機,工具機,什麼都行。總有一天用得上。」
張大川點頭。
他把鉛筆削了削,繼續畫圖。
煤油燈點上了。
火苗很小,可屋裡每個人都看得見彼此的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