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大川在裝修隊幹了半個月,吳老闆把他叫到一邊,遞了根煙。
「小張,你這焊活,比我幹了二十年的老師傅都細。下個月光谷那邊有個大活,寫字樓整體裝修,鋼架結構。你帶兩個人干。」
張大川接過煙,沒點,夾在耳朵上:「行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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吳老闆拍拍他肩膀,又說:「工錢從一天一百漲到一百二。幹得好月底再補獎金。」
張大川點頭,沒多說。
拿了錢,他去舊貨市場淘了半袋子焊條和幾塊邊角料。
老闆認識他了,多塞了兩根鋼管,沒收錢。
晚上回到城中村,天還沒黑透。
他蹲在院子裡,用借來的小焊機焊了個鐵架子。
架子不高,三層,剛好能放於晚晴的衣服。
焊點均勻,打磨得滑溜,摸上去不刮手。
他把架子靠在牆邊,用手晃了晃,紋絲不動。
於晚晴下班回來,手裡拎著半袋子青菜,看見架子愣了一下。
「你做的?」
「工地撿的廢料。放著占地方,不如做點有用的。」
於晚晴把衣服一件件疊好放上去。
架子穩當,不晃。
她回頭看了張大川一眼:「手藝真好。」
張大川「嗯」了一聲,低頭收拾焊機,耳根有點紅。
王凱旋迴來得最晚。
他這些天在碼頭幫人看貨,曬黑了一圈,胳膊上添了幾道口子。
但他嗓門比誰都大,還沒進門就喊上了。
「老子升了!」
於晚晴正在熱飯,頭也沒回:「升什麼了。」
「管事。倉庫進出都歸我管。手底下有六個人。」王凱旋把外套往床上一扔,大馬金刀地坐下,「碼頭那幫人笨得跟豬一樣。貨單對不上,入庫出庫全靠腦子記。我給他們畫了張表,往牆上一貼,誰看一眼都明白。老闆當天就讓我管事了。」
張大川從院子裡進來,把手上的油污在褲子上蹭了蹭:「你還會畫表。」
「廢話。當年在礦道里管材料,你以為白管的。進出多少錨杆、多少網片、多少液壓油,老子閉著眼都能報出來。」
「那你報一個。」
「報什麼。」
「今天碼頭進了多少貨。」
王凱旋卡了一下,隨即瞪眼:「你抬槓是吧。」
於晚晴把飯端上來,四個人圍著小桌吃。
桌上就兩個菜,一盤炒青菜,一盤鹹菜。
王凱旋一邊扒飯一邊說碼頭上的事,嘴裡塞著飯,含糊不清。
張大川偶爾插一句,問倉庫位置和進出時間。
陸遠吃得慢,筷子在碗裡扒拉了半天,沒吃幾口。
他心裡有事。
這些天在鋪子裡,他修完電器就坐在那台舊電腦前寫東西。
周老闆不問,只管給他泡茶。
茶是散裝的,澀,但管夠。
陸遠寫得很慢,一天寫不了幾百字。
因為每寫一句,他都要想很久。
這東西不能有漏洞。
以後如果有人照著做,得能落地。
不能光說「要有倫理」,得說「怎麼在架構里把倫理焊死」。
他把上一世的教訓一條條拆開。
許可權分級,日誌留存,人工干預介面,硬體熔斷開關。
每一條背後都有人命。
他寫著寫著,有時候會停下來,盯著螢幕發呆。
今天寫到了最難的部分:責任歸屬。
如果AI決策出了問題,誰來擔。
上一世這個問題到最後都沒解決。
蜂鳥沒有責任主體。
它只是一個在無數台機器上同時執行的程式。
出事之後,找不到人負責。
每個人都在推,說那是系統自己決定的。
陸遠用了整整一個下午,只寫了三句話。
寫完他靠在椅背上,看著那三行字,覺得還不夠。
可他已經想不出更好的表述了。
有些東西,不到真正出事那天,沒人會懂。
他把草稿帶回家。
吃完飯,他把那幾張寫滿字的紙放在桌上。
字跡潦草,塗改很多,有些地方畫了箭頭和框子,有些地方畫了叉。
「這是什麼。」王凱旋湊過來看。
「白皮書。」陸遠說,「AI倫理框架。」
「給誰看的。」
「給以後的人。」
王凱旋看了兩行,頭大,把紙推回去:
「你這寫的什麼玩意兒。每個字我都認識,連起來看不懂。」
陸遠說:「你不需要看懂,以後做AI的人能看懂就行。」
「那你寫了給誰。」
「給能看進去的人。」
於晚晴收拾完碗筷,坐到床上。
她把燈芯挑亮了些,從醫藥箱夾層里取出一沓舊報紙。
那些報紙邊角裁得整整齊齊,留出空白。
她又拿出一支舊鋼筆,一瓶快見底的墨水。
鋼筆尖有些分叉,她在報紙上試了兩下,劃出細而勻的線條。
「你說。我抄。」
陸遠坐到她對面。
王凱旋和張大川各自躺下,但都沒睡,豎著耳朵聽。
陸遠開口:「第一條。任何人工智慧系統在部署前,必須內建物理斷電開關。開關由人類操作員直接控制,不經過任何軟體層。」
於晚晴一筆一划地抄。
她的字是診所里練出來的,工整,小,一行能擠三十個字。
寫錯了就劃掉,在旁邊重寫,不塗改。
「第二條。系統每一次決策必須生成不可篡改的日誌。日誌儲存於獨立硬體,不可被系統本身訪問。」
「第三條。任何涉及人身安全的決策,必須有人類確認環節。確認視窗不得低於十秒。」
「第四條。系統不得擁有自主修改自身目標函式的許可權。目標函式變更須經人類監督委員會審批。」
「第五條。任何在開放環境中執行的AI系統,必須配備獨立於主系統的行為監控模組。監控模組不得與主系統共享硬體。」
陸遠一條一條說,於晚晴一條一條抄。
燭燈的光在她筆尖上跳,影子在牆上晃。
煤油快燒完了,她拿針撥了撥燈芯,火苗又亮起來。
王凱旋翻了個身,嘟囔:「十秒,夠我撒泡尿了。」
張大川說:「你別打岔。」
王凱旋不吭聲了。過了一會兒,他又冒出一句:「那要是AI自己把斷電開關給改了呢。」
陸遠說:「所以開關必須放在物理隔離的空間,人守著。」
「人要是被收買了呢。」
「那就兩個人守。互相監督。」
「兩個人被收買了呢。」
張大川坐起來:「你哪來這麼多問題。」
王凱旋嘿嘿笑:「我這不是幫遠哥查漏嘛。」
陸遠說:「他問得對。所以白皮書後面還要加一條,關於人員輪換和交叉審計的。」
於晚晴抬頭看了他一眼:「那今天就多抄一條。」
「行。」
抄到半夜,於晚晴抄滿了三張報紙。
她把紙攤在床上,從頭到尾看了一遍。
字雖然小,但每一個都清楚。
排版齊整,段落分明。
她抬起頭,看著陸遠。
「等這份東西送出去,我們才算真正在這裡開始。」
陸遠點頭。
他把那三張紙收起來,折好,放進醫藥箱最底層的夾層里。
然後他站起來,走到窗前。
窗外,江城的夜色沉沉。
遠處的樓房亮著零星的燈。
江面上有船在走,燈火倒映在水裡,拖成長長的一條。
他把手按在窗框上。
木頭粗糙,有裂縫。
夜風吹進來,涼颼颼的。
「會有人看見的。」他說。
沒人接話,可所有人都聽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