蔣旭來找陸遠那天,鋪子裡正堆著兩台修了一半的彩電。
他站在門口,手裡抱著一沓列印紙,眼鏡後面全是興奮。
「陸哥,我把你上次說的反向傳播寫進論文了。導師看完說方向對了,讓我再補一組實驗資料。他還問我這些想法哪來的,我說是一個修電器的師傅教的。」
陸遠放下螺絲刀:「你導師怎麼說。」
「他說想見你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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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見我做什麼。」
「不知道。他就說想見見。」
陸遠猶豫了兩天。
第三天下午,他關了鋪子,跟蔣旭去了魔都大學。
計算機系在校園最裡面,一棟老樓,牆皮脫落,窗戶全是舊式鐵框。
蔣旭帶他上了三樓,推開一間實驗室的門。
門一開,熱浪撲面而來。
整面牆都是舊式伺服器。
塔式的,機架的,還有幾台拆了殼直接摞在一起的。
風扇嗡嗡轉,聲音像一群困在鐵皮盒子裡的蜜蜂。
接線板從天花板垂下來,像蜘蛛網。
地面上的線纜用膠帶粘成一條條直線,勉強留出走人的通道。
陸遠站在門口,看了好幾秒。
這間屋子讓他想起智聯最早的那個地下車庫。
那時候人也少,機器也舊,可每個人眼睛都亮。
「陸遠?」
一個聲音從伺服器堆後面傳出來。
方教授從機架之間側身走出來,五十出頭,頭髮花白,穿一件洗舊了的灰襯衫。
袖口卷到小臂,上面沾著粉筆灰。
他手裡拿著一支記號筆,剛才大概在機柜上寫什麼。
他上下打量陸遠,目光很直接,像在稱重量。
「你就是蔣旭說的那個修電器的?」
「是。」
「不是科班出身?」
「不是。我在江邊電子維修鋪修主機板。」
方教授笑了。
他笑起來嘴角往一邊歪,有點不正經的樣子。
「那你這思路,比我們實驗室里所有人都野。」
他轉身從桌上抽了一本翻舊的外文論文集,遞到陸遠面前。
封面上印著IEEE的標誌,邊角捲起,書脊用膠帶粘過。
「英文看得懂嗎。」
陸遠接過來翻了兩頁。
裡面是幾篇關於多層感知器的論文,有人用鉛筆在空白處做了批註。
他掃了一眼那些批註,有些很幼稚,有些極精準。
「能看一點。」他說。
其實他什麼都能看。
可他現在是個修電器的,不能太離譜。
方教授沒再追問。
他拉過一把塑膠凳子,往陸遠面前一放。
「坐。」
陸遠坐下。
凳子矮,膝蓋抬得高,不太舒服。
方教授在他對面坐下來,從地上撿起一塊廢紙板,翻到空白面,用記號筆在上面畫了個草圖。
幾個圓圈,幾條線,一個輸入箭頭,一個輸出箭頭。
「我手上有個課題。手寫數字識別。用神經網路做。現在卡在準確率上不去,百分之八十五,怎麼調都上不去。你剛才說的那個反向傳播,我們也在用,可效果不明顯。」
陸遠低頭看了看那塊紙板。
方教授畫的結構是對的,但有一個細節被忽略了。
每層之間的啟用函式,他選的是sigmoid。
在這個年代,這是預設選擇。
可sigmoid有一個致命問題。
深層網路下,梯度會消失,誤差傳到前面幾層就沒勁了。
「啟用函式換掉。」陸遠說。
方教授抬起頭:「換成什麼。」
「ReLU。負數置零,正數不變。求導簡單,梯度不會衰減。」
方教授盯著他看了三秒。
「ReLU。」他重複了一遍這個詞,像在嘴裡嚼了嚼,「你從哪看的。」
「修主機板的時候想的。電路里有類似的東西。訊號低於閾值就截止,高於閾值就透過。神經網路里也可以這麼幹。」
方教授沒說話。
他站起來,走到最近的一台伺服器前,敲了幾下鍵盤。
螢幕上跳出一個程式碼視窗。
他改了幾行,重新跑了一遍。
等待的時間裡,他抱著胳膊靠在機柜上,眼睛盯著螢幕。
三分鐘後,結果出來了。
準確率跳到了百分之九十二。
方教授盯著那個數字,一動不動。
過了好一會兒,他慢慢轉過頭,看著陸遠。
「你來我實驗室幫忙。」
「我有工作。」
「那個維修鋪一個月給你多少。」
「八百。」
「我這兒給你一千。沒編制,不算正式職工。但你可以用我的機器,用我的資料。課題做出來,論文上掛你的名字。」
陸遠沉默了幾秒。
「我不用掛名。能讓我看論文就行。」
方教授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
這次笑得更歪。
「怪人。」
他伸手從桌上又抽出一本書,比剛才那本更厚,更舊。
封面已經磨沒了,裡面夾滿了紙條。
「這本拿去看。英文的。不懂問蔣旭。他英文比我好。」
陸遠接過來,翻開目錄。
書是講卷積神經網路的,出版年份比現在的教材早了將近二十年。
可裡面的思路極清晰,比很多新書都紮實。
作者一欄印著一個名字:YannLeCun。
他合上書,點點頭:「我拿回去看。」
方教授一拍桌子:
「那好!明天開始,每周來三次。下午來,晚上走。機器隨便用。茶自己泡,茶葉在第二個抽屜。」
他頓了頓,又補了一句:
「還有,你那個維修鋪的活別辭。靠修主機板的手感來想演算法的人,我頭一回見。」
陸遠站起來。
蔣旭在旁邊已經笑得合不攏嘴。
走出實驗室的時候,方教授在後面喊了一句:「對了,你叫什麼來著。」
「陸遠。」
「陸遠。好。明天來的時候帶個杯子。我這兒杯子不夠。」
陸遠應了一聲。
他抱著那本舊書下了樓。
樓道里很暗,窗戶上積著灰。
可他覺得那本舊書在手裡發燙,像握著一塊剛出窯的磚。
走到樓門口時,蔣旭追上來。
「陸哥,我導師那人就這樣。你別介意。」
「不介意。」
「他說你怪,其實是誇你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陸遠把書夾在腋下,往校門口走。
夕陽把梧桐樹的影子拉得極長,鋪了一地。
他踩在那些影子上,步子比來時快。
腦子裡已經開始排計劃了。
周明遠那邊不能放。
李繼周、方立群、孫志遠也得盯。
可現在多了一條路。
方教授的實驗室。
這間舊屋子裡的伺服器和資料,能讓他把手伸得更深。
也能讓他看清楚,這個年代的AI研究到底走到了哪一步。
他低頭看了一眼懷裡那本舊書。
書脊上的膠帶快掉了,他用手指按了按。
先看完它,再說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