鋪子開在江邊巷子口,門臉不大,鐵皮招牌鏽了一半。
陸遠每天早上八點開門,先把門口那台舊彩電搬到外面,插上電,放一整天新聞。
這是周老闆教的,說街坊路過能聽見聲,自然就有人進來。
那天下午,陸遠正蹲在地上拆一台電視機的電源板。
門口的光線暗了一下,有人走進來。
「師傅,能修電腦嗎。」
陸遠抬起頭。
門口站著個年輕人,二十出頭,圓臉,戴一副圓框眼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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穿一件洗得發白的格子襯衫,袖口磨了邊。
懷裡抱著一台厚重的膝上型電腦,灰色的外殼,邊角磕掉了一塊漆。
陸遠愣了一下。
那副眼鏡、那個圓臉、那種站在門口微微前傾的姿勢,像隨時準備道歉。
「能修。」陸遠站起來,拍了拍手上的灰,「什麼毛病。」
「開不了機。裡面全是我論文,明天要交初稿。」年輕人把電腦放在櫃檯上,手指在機殼上搓了搓,「我跑了好幾家,都說修不了。說硬碟壞了,資料保不住。」
陸遠把電腦接過來,翻過來看了看背面。
型號很舊,散熱孔堵了一半。
他插上電源,按開機鍵。
螢幕黑著,風扇不轉。
「主機板問題。」他說。
年輕人臉色白了:「那硬碟……」
「硬碟不一定有事。主機板供電斷了,硬碟根本沒通電。拆出來讀就知道了。」
年輕人眼睛亮了一下:「真的?」
「坐。給我二十分鐘。」
鋪子角落有張舊凳子。
年輕人坐下來,兩隻手放在膝蓋上,手指絞在一起。
他看著陸遠拆機,動作很快,螺絲刀在指尖轉了個圈,卸下後蓋,把主機板取出來。
「你修了多久了。」年輕人問。
「不長。」
「我看你手很熟。」
「以前修過別的。」
陸遠沒多解釋。
他把主機板放在工作檯上,用萬用表測了幾個點。
很快找到了問題。
一顆穩壓晶片燒了,位置很偏,被散熱片擋著,不拆開根本看不到。
「就這兒。」他指給年輕人看,「換一顆就好。」
他從廢板堆里翻出一顆同型號的晶片,焊上去。
整個過程不到十分鐘。
「硬碟我拆出來讀一下。」
他把筆記本硬碟接上自己的轉接器,連到那台舊電腦上。
螢幕跳出磁碟機代號,資料都在。
「論文資料夾叫什麼。」
「叫『畢業論文』。在D盤。」
陸遠點進去。
裡面有三個版本,最新的一個顯示昨天修改過。
他看了年輕人一眼。
「你昨天改完沒儲存?」
年輕人臉紅了:「我寫了通宵。最後一遍改完,太困了,直接合了蓋子。可能沒存上。」
陸遠開啟檔案。最新一版比上一版多了十幾頁。
他點到最後,發現有一段沒寫完,停在半句話上。
「你這段沒寫完。」
年輕人湊過來看,急得直搓手:
「完了完了。這段是我最核心的結論。我想了一整天才想出來的。」
「想的是什麼。」
「就是……」年輕人猶豫了一下,「我用神經網路做影象識別,但一直卡在準確率上不去。後來想了個辦法,把網路分了幾層,每層單獨訓練,最後再合起來。效果好了不少,可我不確定這個思路對不對。」
陸遠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。
「你這個思路沒錯。」他說,「分層訓練是對的。但你還缺一步。」
年輕人抬起頭,眼鏡後面的眼睛瞪得溜圓:「缺什麼。」
「反向傳播。你每一層單獨訓練完,要把誤差訊號往回傳,調整前面每一層的引數。不然你只有最後一層在學,前面幾層等於白練。」
年輕人張了張嘴。
他盯著陸遠看了好幾秒,像在消化什麼極重的東西。
「反向傳播……」他喃喃道,「我好像在哪兒聽過這個詞。可我們導師說這個方向沒人做。」
「現在有了。」陸遠把硬碟拔下來,裝回筆記本。
合上後蓋,擰緊螺絲,按開機鍵。螢幕亮起來。
年輕人看著螢幕上跳出來的桌面,愣了半天。
「修好了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剛才說的那個反向傳播,能不能再講細點。」
陸遠看了眼牆上的鐘。
下午三點,周老闆五點才回來,鋪子裡沒別的活。
「坐。」他說,「我給你畫個圖。」
他扯了張舊報紙,翻到空白面,拿起原子筆。
先畫了幾個圓圈,表示神經元。
然後用線連起來,標上箭頭。
「輸入層。隱藏層。輸出層。資料從左邊進,右邊出。每一層都有權重。訓練的時候,輸出結果和標準答案一比,算出誤差。誤差從右往左回傳,每一層根據誤差調自己的權重。調完了,再來一遍。反覆幾萬次,權重就對了。」
年輕人趴在櫃檯上,眼睛一眨不眨。
他時不時插一句:「那這個權重初始值怎麼定?」、「學習率取多少?」、「隱藏層節點數有講究嗎?」
陸遠一個一個答。
他用最土的話打比方。
把權重比成水龍頭的開關,把誤差比成水管漏出來的水。
哪兒漏得多,就把哪兒擰緊點。
年輕人聽得直點頭。
「你這些比喻,比我導師講得清楚多了。」
「你導師沒修過水管。」
年輕人笑了,他笑起來眼睛彎彎的。
「陸哥。」年輕人忽然問,「你是哪個學校畢業的。」
「沒上過大學。」
「不可能。」
「修了幾年機器,自己看的書。」
年輕人沉默了一會兒。
然後他把電腦裝進包里,站起來,很鄭重地伸出手。
「陸哥,我叫蔣旭。魔都大學計算機系研二。你是我見過的最懂演算法的人。」
陸遠握住他的手。
手掌溫熱,指節細長,是常年敲鍵盤的手。
「明天我還來。」蔣旭說,「行嗎。我還有好多問題想問。」
「來。」陸遠說,「帶茶。我這兒沒茶葉。」
蔣旭咧嘴笑,轉身走了。
走到門口又回過頭:「對了,陸哥。你那個反向傳播的圖,我能抄下來嗎。」
「能。本來就是給你畫的。」
蔣旭把那張舊報紙仔細折好,塞進襯衫口袋。
推門出去時,差點撞上玻璃。
他扶了扶眼鏡,不好意思地朝陸遠揮了揮手,快步消失在巷子口。
陸遠站在鋪子裡,看著門口那截漸漸暗下去的日光。
蔣旭,年輕,乾淨。
他腦子裡那些東西,如果沒人攔著,再過幾年估計就會被周明遠那幫人看中。
然後,他會在某一天發現自己親手造的東西在吃人。
陸遠低下頭,把手裡的原子筆放在櫃檯上。
他得攔著。可怎麼攔。
直接告訴蔣旭別做AI?那他會問為什麼。
說以後會有一個叫智腦的東西毀滅世界?他會覺得陸遠瘋了。
得換個辦法。
讓他做,讓他用正確的方法做,讓他的思路和蜂鳥的路徑不一樣。
這樣就算有一天蜂鳥想吞他,也吞不下去。
陸遠把舊報紙上那張圖折好,塞進抽屜。
然後拿起螺絲刀,繼續拆那台沒修完的彩電。
窗外,江面上的貨輪拉了一聲長笛。
聲音低沉,拖得很遠。
像從上游傳來的,又像從下游,分不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