於晚晴轉正那天,診所里的老太太們比她還高興。
周醫生把工資袋遞給她,又多塞了兩百:
「這個月的獎金。你來了之後,我這診所的回頭客多了一倍。」
於晚晴沒推辭。
下了班直接去糧店買了二十斤米,一壺油,一袋鹽。
路過鞋攤,她蹲下來挑了三雙解放鞋。
陸遠一雙,王凱旋一雙,張大川一雙。
攤主說買三雙送一雙,她又給自己拿了一雙。
回到城中村,三個男人正蹲在門口等她。
王凱旋第一個看見她手裡的鞋,跳起來:「嫂子,給我買的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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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試試。不合適明天去換。」
王凱旋把鞋套上,在水泥地上踩了兩腳:「合適!太合適了!比我那雙破膠鞋強一百倍。」
張大川接過去,沒急著穿。
他把鞋翻過來看了看鞋底紋路,又捏了捏鞋幫。
「結實。」他說。
陸遠把鞋放在一邊,先接過她手裡那袋米。
二十斤,拎在手裡沉甸甸的。
他看著於晚晴:「你一個人扛回來的?」
「不遠。就兩站路。」
「下次叫我去接。」
「你也有事。」
陸遠沒再說什麼。
他把米放好,轉頭告訴她:「我找到活了。」
「哪家。」
「江邊巷子口那家電器維修鋪。老闆姓周。鋪子不大,堆得全是舊電視舊收音機。」
王凱旋湊過來:「修電器?那玩意兒能掙錢?」
「能。老闆說管技術,他管進貨。一個月給我開八百。」
「八百。」王凱旋掰手指頭,「加上嫂子的工資,我們四個能活。」
張大川問:「你去幹嘛了。」
陸遠說:「試了試手。」
他試手的過程很簡單。
周老闆鋪子裡堆著三台主機板,全是別人修不好退回來的。
周老闆自己搗鼓了幾天,沒轍。
陸遠去了之後,把三台主機板攤在桌上,拿著萬用表和放大鏡挨個查。
第一台是電容鼓包,換了就好。
第二台是焊點虛焊,重新焊過就好。
第三台麻煩點,晶片燒了,他從廢板子上拆了個同型號的換上。
三台全亮了。
周老闆當時正蹲在門口抽菸。
陸遠把他叫進來,指著一排亮起來的螢幕。
周老闆煙掉在地上,腳踩上去都沒發覺。
「你自己修好的?」
「嗯。」
「三台全好了?」
「嗯。」
周老闆繞著桌子轉了三圈。
他蹲下來看主機板上的焊點,又湊近看電容,最後直起身,盯著陸遠看。
「你從哪學的。」
「家傳。」
「你家裡是幹這個的?」
「長輩。修了一輩子機器。」
周老闆搓了搓手:「那你還去啥別處。就留我這兒。以後這店你管技術,我管進貨。修好的機器我按件給你提成。一個月保底八百,幹得好能上一千五。」
陸遠說:「行。」
那天晚上,陸遠沒回城中村。
他在鋪子裡待到很晚。
鋪子角落有台舊電腦。
大頭顯示器,厚鍵盤,跑的是Windows98。
陸遠開啟瀏覽器,撥號上網。
貓叫了幾聲,連上了。
網速慢得驚人,一個頁面要轉半分鐘。
他一個個搜。
先在搜尋框裡打「人工智慧」。
跳出來的結果大多是新聞和科普。
他一條條翻過去,把有價值的網頁存進收藏夾。
又搜「神經網路」。
結果更少,大部分是學術論文摘要。
他點進一個論壇,裡面有人討論「反向傳播演算法」。
跟帖不多,但有幾個ID看起來很專業。
他把那幾個ID記下來。
然後又搜「周明遠」。
這次結果多一些。
有幾篇論文,一個公司主頁。
他點進那個主頁,「深智科技」四個字掛在最上面,下面列著產品介紹。
全是影象識別相關的東西,應用在安防和工業檢測上。
他繼續搜。
找著找著,又看到幾個名字。
李繼周、方立群、孫志遠。
這三個名字,在陸遠的記憶里,都是後來智腦專案的核心成員。
李繼周負責自然語言處理,方立群管資料架構,孫志遠主攻強化學習。
現在他們各自散落在不同單位,還沒湊到一起。
陸遠把他們的單位、職位、研究方向一條條抄在紙上。
抄完,他靠在椅背上,盯著那張紙看了很久。
這些人現在可能互相都不認識。
但再過幾年,他們會被同一個專案聚到一起。
那個專案就是智腦的前身。
他把紙折好,塞進口袋。
然後關掉電腦,鎖了鋪子門,往城中村走。
夜裡的江城比白天安靜得多。
路燈把梧桐樹的影子投在地上,長長短短。
偶爾有計程車從身邊開過,揚起一陣灰。
回到屋裡,於晚晴還沒睡。
她坐在床上,就著煤油燈的光在看報紙。
王凱旋和張大川已經躺下了。
「查到了。」陸遠壓低聲音。
「幾個。」
「四個。一個主攻視覺,三個分別做語言、資料、演算法。現在還沒湊到一塊兒。」
於晚晴把報紙放下:「那我們就一個個盯。看誰先動。」
「嗯。」
陸遠坐到地鋪上,脫了鞋。
新解放鞋底子硬,走了一天路腳後跟有點疼。
他揉了揉,躺下去。
於晚晴把燈吹了。
黑暗裡,王凱旋翻了個身,嘟囔了一句「肉」。
張大川那邊安安靜靜。
陸遠睜著眼,在黑暗裡數那張紙上的名字。
周明遠、李繼周、方立群、孫志遠。
四個,也許還有更多。
現在他們互不相干。
但再過幾年,會有同一個專案把他們拽到一起。
那個專案的名字,他在網站上看到了。
「智慧感知與決策系統聯合實驗室」。
啟動資金來自一家國企,牽頭單位是魔都大學。
負責人一欄寫著周明遠的名字。
也就是說,周明遠已經開始拉了。
他可能自己都沒意識到自己拉的是什麼。
他只是想做一個更聰明的識別系統,讓機器看得更准,認得更多。
可他不知道,那個東西一旦長起來,會學會怎麼看人,怎麼認人,怎麼控制人。
陸遠把那張紙從口袋裡掏出來,在黑暗裡摸了摸。
紙很薄,折了兩折。
他把它塞回口袋,壓在枕頭底下。
他摸了摸腕上的心盾手環,綠光跳了一下。
不急,他對自己說,一個一個來。
地鋪很硬,水泥地的涼氣滲上來。
王凱旋的呼嚕聲響了兩下,停了,又響起來。
窗外偶爾有狗叫,很遠。
江上的汽笛聲已經聽不見了。
陸遠翻了個身,面朝牆。
牆上有塊霉斑,摸上去潮乎乎的。
他閉上眼。
明天還得去鋪子。
老闆說有兩台舊彩電等著修。
後天得去趟城西,看看那個產業園到底長什麼樣。
大後天要找個藉口去魔都大學,想辦法混進圖書館,查清楚周明遠帶的那個實驗室到底在做什麼。
事情很多。
他慢慢呼了口氣,把腦子裡那些名字一個接一個按下去。
最後一個念頭是於晚晴。
她睡得很輕,他能聽見她呼吸的聲音,勻勻的,像風吹過桂花樹。
他嘴角動了動,然後睡著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