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0年的時候,陸遠和於晚晴還在江城大學念書。
張大川在部隊裡當兵。
王凱旋在羊城瞎闖蕩。
四個人散落在四個地方,各過各的日子。
陸遠他們這次回來,會不會把這幾條人生軌跡攪亂,誰也說不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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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眼下,他們已經顧不上那麼多了。
他們的當務之急,是活下去。
四個人準備分頭去找工作。
第一天,於晚晴就搞定了。
她去的是江邊巷子裡一家私人診所。
門面不大,就一個老醫生加一個護士。
老醫生姓周,六十多歲,頭髮花白,正為護士辭職的事發愁。
於晚晴進門時,他正對著一個打點滴的老太太手忙腳亂。
「你會打針?」周醫生問。
於晚晴點頭。
「試試。」
周醫生遞過針管。
於晚晴接過去,先用手背試了試老太太的血管走向。
進針極快,回血順,推藥穩,拔針後用棉簽壓住,整個過程不到十秒。
老太太咦了一聲:「這姑娘手真巧。比前面那個護士強多了。那個扎了我三針才見血。」
周醫生看了於晚晴一眼,直接開口:「明天來上班。一個月一千二,包午飯。幹得好再加。」
於晚晴說:「今天就能幹。」
周醫生樂了:「行。把白大褂穿上。」
她當天就留下了。
給老太太量了血壓,又幫周醫生整理了藥櫃。
藥櫃裡的藥按類別擺放,很多已經過期。
她列了張單子,把過期的全挑出來,周醫生在旁邊看得直點頭。
但是,陸遠他們這邊就沒這麼順。
他和王凱旋、張大川去了城南建材市場。
市場很大,瓷磚、水泥、板材堆得到處都是,灰塵漫天。
三人轉了一圈,最後在一個瓷磚批發部門口停下。
老闆是個胖子,正指揮工人卸貨。
陸遠上去問要不要人。
胖子上下打量他:「搬瓷磚,一箱八十斤,扛一箱五毛。干不干。」
陸遠說:「干。」
王凱旋擼袖子:「搬就搬。」
胖子指了指角落裡那堆瓷磚:「今天卸完那批。三百箱。」
三人開工。
陸遠一趟扛兩箱,步子穩,呼吸勻。
王凱旋一開始也扛兩箱,來回跑了十幾趟,腰開始發酸。
到第二十趟時,他把箱子往地上一放,扶著腰喘氣。
胖子在旁邊喊:「那個大個子,不行就扛一箱。別把腰閃了。」
王凱旋嘴硬:「誰不行了,我歇口氣。」
他嘴上硬,身體很誠實。
後半程改成一箱,還是落在最後面。
張大川扛得不多,可他眼睛一直在看。
看那些工人怎麼碼貨,看叉車怎麼排程,看切割機怎麼切邊。
卸完貨,他沒急著走,蹲在切割機旁邊看師傅幹活。
老師傅切了兩塊,他忽然說:「你這刀片角度偏了,切出來的邊不齊。」
老師傅瞪他:「你懂?」
張大川沒說話,伸手把切割機調了一下。
再切,邊緣平整,沒有毛刺。
老師傅愣了,他叫來裝修隊老闆。
老闆是個精瘦的中年人,姓吳,看了張大川調的機器,又讓他焊了兩根角鋼。
焊縫均勻,魚鱗紋漂亮。
吳老闆當場拍板:「你明天來我隊裡,當焊工。一天一百。幹得好月底有獎金。」
張大川點頭。
晚上,三個人回到江邊碰頭。
於晚晴已經找好了住處。
城中村最裡面一棟老樓,三樓,一間十平米的單間。
月租一百八。
屋裡只有一張舊床,一個水池,一個蹲坑。
窗戶朝北,終年不見陽光。
四個人去舊貨市場買了床被子,十五塊。
一個煤油爐,八塊。
幾隻碗,幾雙筷子。
又買了一把掛麵和一小袋米。
回到屋裡,於晚晴把床鋪好。
陸遠和兩個兄弟開始打地鋪。
被子只有一床,他們打算輪流蓋。
煤油爐點上,煮了一鍋掛麵。
於晚晴從診所帶回來幾根蔥,切碎了撒進面里。
四個人圍著小鍋蹲在地上吃麵。
熱氣騰起來,熏得人眯眼。
王凱旋吸溜了一口面,抬頭看看這間屋子。
牆上有霉斑,地板是水泥的,窗戶關不嚴,風從縫裡鑽進來。
他忽然笑了一聲。
「笑什麼。」陸遠問。
「想起在農民房租房子那會兒。也是這樣。你睡地上,我睡地上,大川打呼嚕。」
張大川說:「我不打呼嚕。」
「你打。」
「不打。」
「行,你不打。那你今晚別睡,聽著。」
於晚晴端著碗笑。
她坐在床上,被子裹著腿。
燈光昏黃,照得她年輕的臉格外柔和。
陸遠看著她,又看看兩個兄弟。
他低頭吃了口面,沒再說話。
窗外傳來江上的汽笛聲。
隔壁有人在炒菜,油鍋滋啦響,香味從牆縫裡滲進來。
樓下有小孩在哭,被他媽吼了兩句,立刻不哭了。
陸遠吃完面,把碗放在地上。
他靠牆坐著,閉了會兒眼。
心盾手環在腕上輕輕跳,綠光很弱,但一直在。
王凱旋已經躺下了。
他裹著被子邊角,翻了個身,嘟囔了一句什麼。
張大川把舊扳手墊在腦袋底下,面朝牆,呼吸均勻。
於晚晴把碗筷收好,去水池邊洗了。
回來時,陸遠還睜著眼。
她蹲下來,低聲問:「你在想什麼。」
「想明天的事。」
「想他幹什麼,明天的事明天再說。」
她伸手,把他額前的碎發撥到一邊。
手指涼涼的,帶著肥皂味。
陸遠握住她的手,放在自己臉上。
「睡吧。」他說。
於晚晴站起來,回到床上。
她躺下前,回頭看了他一眼。
「陸遠。」
「嗯。」
「一切都會好的。」
「嗯。」
她翻過身,很快睡著了。
陸遠躺回地鋪上。
水泥地硬邦邦的,隔著一層薄褥子,涼氣還是往骨頭裡滲。
月光從窗戶縫裡漏進來,在地上鋪了一小塊白。
他看著那塊光,想起了很多年前的礦道,頭頂那盞舊燈,光照不遠,可一直亮著。
想起了方舟號離開地球時,舷窗外那片燒紅的天。
想起了新星球的海,浪頭一個接一個,永遠不知疲倦。
那些地方都遠得沒邊,可心裡那點念想卻近得發燙。
不遠了,他對自己說。
然後他閉上眼,聽著王凱旋的呼嚕聲,慢慢睡了過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