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凱旋的重構定在鐵脊城礦井遺址。
儀式那天,風很大。
礦井入口的鐵架被吹得嗚嗚響,像在給誰吹口哨。
王凱旋站在巷道口,換了身乾淨衣服,頭髮梳得整整齊齊。
他看了眼身邊的王昭雲,丫頭眼睛腫得跟桃似的。
「哭啥。」王凱旋說,「你爹我這是去年輕,又不是去送死。」
王昭雲不吭聲,把他的手抓得死緊。
天天看小說超順暢,𝚝𝚝𝚔𝚊𝚑.𝚝𝚠隨時看
量子種子放在兩人中間的小石台上,通體透明,裡面那點金光轉得比風還急。
陸遠和於晚晴站在十幾步外。
陸遠沒說話,只朝王凱旋點了個頭。
於晚晴沖他比了個口型:「別慫。」
王凱旋樂了:「嫂子,我老王什麼時候慫過。」
他拍拍王昭雲的肩:「來。把你腦子裡那些東西都想起來,你爹我當年可是扛油扛出名的。」
王昭雲閉上眼。
她腦子裡只有一幅畫面。
父親在礦道里,穿件看不出顏色的舊工裝,肩上一根粗繩,繩後拖著小半桶液壓油。
他走得不快,可每一步都穩。
汗水順著他下巴往下砸,地上砸出一個個小泥坑。
他嘴裡還罵罵咧咧,說什麼「這破桶漏得跟篩子似的」。
她想著想著,眼淚從眼角滲出來。
種子亮了。
光絲從石台上爆開,像無數條極細的金蛇,順風纏上王凱旋的身體。
他整個人被抬離地面,腳離地兩尺。
風倒灌進巷道,把那些光了又暗的礦石照得透亮。
王凱旋在半空中咬著牙:「老子年輕的時候可帥了!」
陸遠在下面笑:「帥個屁。」
光柱落下。
王凱旋摔回地面,踉蹌兩下,被王昭雲一把扶住。
他低頭看自己的手。
老繭還在,可皮膚不再乾裂如樹皮。
他摸臉,鬍子茬硬扎扎地冒出來。
再一抬頭,王昭雲已經撲進他懷裡,哭得撕心裂肺。
「行了行了,你爹我又能扛四十趟了。」他聲音也發顫。
王昭雲抬頭看他。
父親真的年輕了。
眼角的褶子淡了,背直了,連那副歪眼鏡都像更配他的臉了。
她哭得說不出話,只把他抱得更緊。
張大川的重構選在靈械研究所陳默故居。
那間舊實驗室已經空置多年,門板上的漆掉了大半。
陳默的舊工具還擺在靠窗的台子上,扳手和卡尺碼得整整齊齊,像隨時有人會回來用。
張小峰和陳小北站在量子種子前。
張大川說:「你倆想點正常的,別老想我在礦道里背石頭。」
張小峰說:「我都沒見過你在礦道里。」
陳小北說:「我也沒見過。」
張大川嘆氣:「那你們能想啥。」
張小峰忽然說:「我想你教我焊第一片渦輪葉片。那年夏天,車間裡熱得能蒸饅頭。你蹲在地上,舉著焊槍,眼睛都不眨。汗滴在鋼板上,哧啦一聲就沒了。」
陳小北接話:「我想你給我改圖紙。改到凌晨三點,最後說,這尺寸差零點三,讓我重畫。」
種子就在這時候裂開一條縫。
金光從縫隙里湧出來,像滾燙的液體金屬,順著工作檯淌了滿地。
光線纏住張大川的腿、腰、胸口,最後把他整個人裹成一團。
屋裡沒風,可所有舊工具都在輕輕震顫,像被什麼喚醒了。
光散了。
張大川站在原地,活動了一下手腕。
他臉上的褶子也淡了,頭髮從花白變成深灰色。
他走到台子前,拿起陳默的舊扳手,在手裡掂了掂。
「老陳,借你工具用用。」他聲音很輕。
張小峰紅著眼說:「爸,你真年輕了。」
張大川把扳手放回原處:「走,去看看他。」
量子種子只剩最後一顆。
輝光族長老親手封存。
他沒讓人碰,只用自己的光脈在容器外纏了九圈,像給那粒種子上了九道極細的鎖。
封存地點在星盟科學院地下保險庫最深處。
那地方零下四十度,常年不化霜。
陸小雨去查過,說環境合適,放幾百年都行。
封存當天,蒼蘭來了,鐵錚也來了。
陸遠站在最遠的角落裡,沒說話。
他知道那粒種子也許再也不會用,也可能某天會用在一個他們此刻根本想不到的人身上。
都行,只要別把它浪費在爭搶里。
重構後的王凱旋和張大川做的第一件事,是去方舟紀念碑前找陳默的靈械金屬球。
那球不大,被安放在紀念堂最深處的展台上。
旁邊只擺了一盞長明燈。
燈是靈晶做的,不用油,不熄不滅。
光落在球面上,溫溫的一層。
王凱旋走在前面。
他步子比從前快了不少,嘴裡卻比從前安靜。
張大川跟在旁邊,手裡什麼都沒拿。
他想帶束花,又覺得陳默這人從來不講究這個。
最後只在路過桂花樹時,折了極小的一枝。
兩人站到金屬球前。
王凱旋扶正歪眼鏡,又拉了拉衣領。
他盯著那球看了好一會兒,忽然抬手,在球面上輕輕拍了一下。
「老陳,我們都年輕了。你要不也回來?」
紀念堂里極靜。
長明燈的火苗紋絲不動。金屬球沒有任何回音。
王凱旋又說:「你肯定又在罵我。行,你罵。我就當你應了。」
風從紀念堂半開的門裡灌進來,帶進幾片桂花,落在碑座上,又軟又涼。
張大川上前一步,把那小枝桂花放在球旁,忽然說:「我想去一趟地球。」
陸遠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到了他們身後。
他穿著件舊外套,頭髮被風吹得有些亂。
「一起。」
王凱旋轉頭看他一眼:「去哪兒?科羅拉多?還是江城?」
陸遠說:「都可以。趁我們這幾把老骨頭還走得動,再回去看看。」
張大川問:「什麼時候走?」
陸遠抬頭看了看天。
風正從海面上推來大片積雲,灰白相間,像誰在天上鋪了一層舊棉。
「越快越好。」
王凱旋咧嘴笑:「行。你安排。到時候我給你扛包。」
陸遠笑:「你現在年輕,多扛點。」
王凱旋說:「我年輕了也帥不過你。你少嘚瑟。」
張大川在旁邊聽他們鬥嘴,嘴角慢慢彎起來。
他彎下腰,把碑座上的桂花攏了攏,讓它們正好對著金屬球的方向。
「老陳,」他輕聲說,「我們回地球。你在天上看著。」
金屬球安靜地亮了一下。
也許只是長明燈晃了,也許真有什麼聽見了。
陸遠他們走出紀念堂時,外頭桂花落得正密。
新星球的秋天來得很急,風裡已經帶了涼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