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小雨的報告送進陸遠書房時,已經是深夜。
新星球的海風從半開的窗子裡鑽進來,把桌角那盞靈晶檯燈吹得晃了一下。
陸遠剛洗完澡,頭髮還沒幹透,穿著件舊汗衫坐在桌邊。
報告就放在他手邊,加密封裝,封面上印著科學院最高密級的紅色靈紋。
陸小雨站在門口,白大褂上全是褶子,眼睛底下兩團青黑。
她已經三天沒睡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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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看完別急著決定。」她說,「這比返老還童重得多。」
陸遠看了她一眼,沒說話,把報告拆開。
第一頁就是量子種子的高倍成像。
那些金色光脈被放大後,呈現出極規則的螺旋結構,密密麻麻像一條被壓縮到極致的河。
旁邊附著遠古文明的物理學符號,全是陸小雨和輝光族長老會一起破譯出來的。
陸遠一頁一頁翻,速度不快。
他看得懂七成,剩下的靠猜。
但有一點他抓得很準。
量子重構的本質,是把物質按時間反演重新排列。
返老還童只是小範圍應用。
如果能量足夠強,結構控制得足夠精準,這玩意兒能作用在更大尺度上。
他翻到最後一頁,上面寫著陸小雨的結論:可將一艘飛船連同乘員完整送往過去。
陸遠把報告合上,靠進椅背。
檯燈的光打在他臉上,照出他緊抿的嘴唇。
「多久能出原型方案?」他問。
陸小雨愣了一下:「你不先問能不能做?」
「你大半夜跑過來,報告都寫成這樣了。肯定已經想好了。」
陸小雨走進屋,從公文包里掏出另一份檔案。
更薄,只有三頁紙。
「輝光族的長老會已經同意提供光量子計算支援。晨曦族的記憶晶體可以替代量子種子的一部分糾纏結構。我們缺的是啟動能量。返老還童用掉了一部分量子能量,剩下的只夠一次小規模跳躍。」
陸遠問:「跳躍多大?」
「半徑兩米左右,時間跨度不超過五十年。」
「能帶人?」
「能。但只能送一個,體重不超過七十五公斤,裝置得全部外掛。人在裡面必須是清醒的,昏過去就不行。」
陸遠沉默了。
陸小雨把檔案推過去:
「你簽個字,我才能啟動下一階段。這不是小事。時間線和世界線到底怎麼變,我和長老會都推不乾淨。可能有無數種變數。」
陸遠沒急著簽字。
他站起來,走到窗邊。
外頭兩個月亮都掛在天上,一高一低。
海面黑沉沉的,只有遠處星港的航燈在慢慢轉。
「你來找我之前,跟別人提過沒有?」陸遠問。
「只給蒼蘭發過一條簡訊。沒細說。」
「先壓著。除了我們和蒼蘭,誰都不知道。」
陸小雨說:「我知道。」
陸遠轉過身,重新坐下。
他拿起筆,在檔案末尾簽下名字。
墨跡很慢地滲進靈紋紙里,像一滴血落進水裡。
「時間旅行的倫理問題你來寫,別跟星盟科學院那些老學究扯。就說人話。」
陸小雨點頭:「明天給你初稿。」
她收起檔案,走到門口又停住。
「哥,如果真能回去,你想去哪一年?」
陸遠沒回答。
陸小雨沒追問,她輕輕帶上門。
屋裡重新安靜下來,檯燈的光在牆上投下陸遠自己的影子。
他伸手拿起桌上那本舊航行手冊,翻到最後一頁。
上面是晚星寫的那句話:「目標——地球。航向——回家。」
他看了很久,然後把手冊放回原處。
第二天一早,蒼蘭就來了。
她沒坐,也沒喝茶,只靠在門邊,看了陸遠一眼:「陸小雨跟你說了?」
陸遠點頭:「說了。」
「你簽名了。」
「簽了。」
蒼蘭沉默兩秒:「我想知道你到底怎麼想的。」
陸遠說:「如果能做,我會回2000年。找到智腦的第一行程式碼。在它還沒長出來之前,把它按死。」
蒼蘭問:「如果回不去那麼遠呢?」
「那就回能回去的年份,救一個算一個。」
蒼蘭看著他,像在判斷他是不是說真的。
「你一個人去?」
「只送一個人。」陸遠說,「這是現在能量能支撐的極限。」
「晚晴呢?她剛年輕回來。你又要走?」
陸遠沒說話。
窗外有隻海鳥從低空掠過,叫了兩聲。
蒼蘭嘆了口氣:「我先回去組織評審。你最好想清楚。有些路,走進去就出不來了。」
「我走過的路,沒有一條是能回頭的。」陸遠說。
蒼蘭沒反駁。
她轉身走到門口,又停下:「如果你回不來,我會安排人照顧晚晴。」
陸遠說:「我會回來。」
蒼蘭沒回頭,揮了揮手,走了。
接下來幾天,陸遠照常過日子。
白天澆菜,下午修理東西,晚上陪於晚晴散步。
他一次也沒提時間旅行的事。
於晚晴也沒問。
她只在他半夜起來翻舊工具箱時,輕輕說了一句:「別把燈開太亮,我睡不好。」
陸遠就把燈調暗了。
第五天夜裡,陸小雨又來了。
這次她帶來一個壞訊息。
「長老會推演的時候發現一件事。」她臉色極差,「時間跳躍會留下痕。那些痕會同時存在於出發點和到達點。如果被門後的某些東西捕捉到,可能順著痕追過來。」
陸遠問:「會追到哪裡?」
「追到你身上,它們會把你當成新的門。」
陸遠把手裡正在修的舊收音機放下。
那台收音機是他從地球帶來的,壞了很久,他一直捨不得扔。
「那就是說,我可能把該關的東西帶回去。」他說。
「對。」陸小雨看著他,「而且它們會在那個時間點提前醒。」
屋裡極靜。
只有收音機里偶爾傳出極細的電流聲,像誰在很遠的地方喘氣。
陸遠站起來,走到窗邊。
兩個月亮還在天上,亮得有些過分。
「你能不能把跳躍時間壓到最短?」他問。
「多短?」
「夠我找到目標。夠我把關鍵節點刪掉。然後立刻返程。」
陸小雨搖頭:「返程需要雙倍能量。現在只剩一次單程。」
陸遠的手在窗框上輕輕敲了兩下。
「那就讓我去。別返程。」
「你瘋了。」
「我沒瘋。」陸遠轉過身,看著妹妹,「你算過沒有,那邊的時間如果是2000年,我剛剛三十歲。我有足夠時間重新活一遍。帶著這些記憶。帶著這些技術。我可以在源頭把該拆的全拆了。」
陸小雨的嘴唇在抖:「可你再也見不到嫂子了。」
陸遠看著她,沒說話。
過了很久,他低聲說:
「我做了一個夢。夢見我到了那邊,在維修鋪里修東西。晚晴從門口走進來,還是年輕時候的樣子。她問我,要不要幫忙。」
陸小雨眼眶紅了。
「有時候我分不清哪個才是真的。」陸遠說,「可我知道,如果我能回去,至少有一條線會變得好一點。」
「哪一條?」
「所有人都活著的那一條。」
他說完,把舊收音機放回桌上。
靈晶檯燈的光在機殼上慢慢轉著,像一滴凝固的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