輝光族長老的正式承諾在第三天送到星盟圓桌大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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檔案很薄,只有七頁,但每一頁都用光量子紋路封邊。
核心內容只有一條:
生命重構技術的後續研究由輝光族全權承擔,剩餘量子種子能量的使用分配權,交給星盟生命禮物委員會。
訊息傳開時,王凱旋正在院子裡劈柴。
他聽完陸小雨的通訊,斧頭往木墩上一剁,罵了句:「這幫老光人還真捨得。」
秦雪從廚房探出頭:「又瞎說什麼。」
王凱旋拔起斧頭:「說他們大方。陸遠年輕了,晚晴還躺著呢,這第一粒種子就該給她用。」
秦雪沒接話,只把圍裙擦了擦。
她也這麼想。
星盟這邊,蒼蘭主持召開第一場生命禮物委員會籌備會。
到場的人不多,圓桌旁坐了十幾個。
王凱旋、張大川、何小滿、趙北辰都在。
陸遠也來了,坐在門口那個老位置,白襯衫,舊軍褲。
蒼蘭把擬好的名單推到他面前:「作為委員會的首任主席,你來定名單。」
陸遠沒接,把名單輕輕推回去:
「我不定。我剛年輕回來,不能又坐辦公室。讓晚星去。」
蒼蘭看了他一眼:「你考慮好了?」
陸遠點頭:「她比我細,也比我狠得下心。」
何小滿用機械臂敲了敲桌面:「這話實在。晚星那丫頭,批起專案來,比我們這些老傢伙乾脆。」
王凱旋剛要笑,張大川在桌下踢了他一腳。
王凱旋硬憋了回去。
晚星站起來,走到圓桌旁。
她比父親高一點,肩背挺直,眉眼和於晚晴年輕時極像。
她先看了陸遠一眼,才緩緩開口:「我接受,但我有條件。」
蒼蘭做了個「說」的手勢。
晚星說:「我父親必須當顧問。每一次重構審批,他都要簽字。他不簽,我也不會簽。」
陸遠低下頭,笑了一下。
他早猜到了,這個女兒從來不肯讓他真正退到一邊。
「行。」他說,「我只簽字,不坐班。別給我配辦公室。」
晚星點頭:「成交。」
任命很快走完程式。
陸遠在顧問名單上籤下名字時,筆尖在紙面上頓了一下。
他抬起頭,看著晚星,說:「可以先給你媽,但別讓那些老弟兄等太久。」
晚星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。
她用力點頭,把名單接過去,簽下自己的名字。
兩個名字並排落在那頁紙上,像從沒分開過。
重構儀式沒有在輝光族母星舉行。
陸遠堅持回新星球。
「她信這裡。」他說,「這裡的光,她認得。」
輝光族沒有多問,派出一艘光量子醫療艦,專程送一粒量子種子過來。
種子被封存在極小的光容器里,隨艦抵達新星球時,整艘艦體外層的光都亮了幾分。
地點選在那棵桂花樹下。
小院沒大動,只把周圍的雜物清走。
靈械醫學院的人想搭隔離棚,被陸遠攔了。
「不要。」他說,「她醒過來,第一眼得看見天。」
醫療團隊在樹下鋪了一張靈械醫療床。
於晚晴被推出來時,人已經很輕。
厚毯子蓋在她身上,像蓋住一片隨時會被風吹走的葉子。
陸遠走過去,蹲在床邊,握住她的手。
她睜開眼,看見他。
陽光從桂花葉的縫隙里漏下來,落在他臉上。
她看了好一會兒,忽然笑了。
「你看起來像我第一次見到你時。」她的聲音很輕,像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。
陸遠把她的手貼在自己臉上:「你也是。」
她說:「那時候的江城圖書館好美。」
他說:「沒錯,和你一樣漂亮。」
她笑了,笑得眼睛都彎起來:「還是這麼不正經。」
她偏了偏頭,像在回憶。
風吹過來,幾朵桂花落在她枕邊。
陸遠回頭看了晚星一眼。
晚星會意,帶著所有人退到院外。
樹下只剩他們兩個人。
量子種子被陸遠放在她手邊。
那粒種子在光容器里極輕地轉了一下,像被什麼驚動了。
陸遠說:「你還記得不記得,在江城老屋裡,你老愛唱那首桂花歌。」
於晚晴說:「記得,你總說我跑調。」
陸遠說:「現在唱給我聽。就一句。」
她看著他,眼睛裡亮亮的。
她慢慢開口:「桂花落,月兒彎,有人等你回家山外山……」
她沒能唱完。
光容器「嗡」地一聲,炸開極細的金色光絲。
那光絲如活物般升起來,一圈一圈纏住她枯瘦的手腕,又沿著她的手臂向上蔓延。
她的身體被光慢慢托離床面,像被一雙手從舊時光里輕輕抱了起來。
陸遠沒動。
他一直握著她另一隻手。
光絲穿過他的指縫,把兩個人的手纏在一起。
桂花樹無風自動。
滿樹的金色小花同時落下,像一場極密的雨。
那些花卻不落地,全數浮在空中,繞著於晚晴緩緩旋轉。
量子光柱落下又升起。
時間像在那一刻停了,又像把幾十年的事情都重新放了一遍。
陸遠看見了她年輕時在廚房煮麵的樣子。
他閉上眼,心跳很快,可他沒鬆開手。
光柱漸漸收束。
於晚晴從半空緩緩落下,像一片被風吹倦了的花瓣。
靈械醫療床發出一聲輕響。
她躺在那兒。
滿頭白髮已經恢復成柔和的深灰色,像年輕時熬了幾夜後沒來得及梳順的樣子。
臉上的皺紋褪了大半,隻眼角還有極細的幾道。
嘴唇有了血色。
她慢慢睜開眼睛。
陸遠還蹲在床邊。
她看著他,好一會兒,說:「陸遠,我餓了。想吃你煮的面。」
陸遠的喉嚨動了動。
他張了張嘴,聲音有些啞:「走,回家煮。」
他把手伸過去,像很多很多年前那樣。
她抬起手,放進他掌心。
比從前重了一點。比從前暖了一點。
她坐起來,摸了摸自己的臉,又去摸頭髮。
他這才發現她脖子上還掛著那條舊心盾手環。
綠光一跳一跳的,比任何時候都穩。
陸遠笑了,露出那顆微微翹起的犬齒。
「別摸了。你還是我老婆。」
於晚晴白了他一眼:「誰摸臉了。我摸皺紋。好像少了兩條。」
陸遠說:「沒少。只是換了個地方長。」
她瞪他。
他把她從床上扶下來。
她赤腳踩在地上,草很軟。
她低頭看了很久,像第一次踩到新星球的土地。
「回屋。」她說,「我看看你煮麵的手藝退步沒有。」
他牽著她,往屋裡走。
桂花還在落。
幾片花瓣黏在她剛恢復顏色的頭髮上,像別了幾粒極小的金首飾。
晚星站在院外,看見父親扶著母親從樹下走出來。
她捂住嘴,眼淚一顆接一顆往下砸。
王凱旋站在更遠的地方,肩膀也抖得厲害。
他想喊聲「嫂子」,嗓子卻像被什麼堵住了。
張大川別過臉,裝作去看天。
於晚晴走過晚星身邊時,停下來。
「哭什麼。」她抬起手,替晚星擦臉,「你媽回來了。」
晚星哭得更凶,抓著她另一隻手,怎麼都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。
於晚晴輕輕拍了拍她的腦袋:「走,進屋。看著你爸煮麵。免得他偷工減料。」
陸遠在前頭回頭笑:「我什麼時候偷工減料過?」
三個人進了屋。
王凱旋終於憋出了一句:「嫂子——你慢點走!」
於晚晴回頭,沖他一笑:「凱旋,去搬兩把椅子。門口吃。」
王凱旋「哎」了一聲,跑得比兔子還快。
遠處,輝光族醫療艦正緩緩升空。
光量子屏障把整片小院照得發藍。
星星站在艦首,遠遠地望著。
他身邊站著阿忘。
阿忘從布袋裡掏出那半塊糖,剝開,含進嘴裡。
「甜。」他說。
星星說:「我也感覺到了。」
他伸手,接住一片從院中飄過來的桂花。
那花在他掌心像活過來一樣,亮了一下。
「回家真好啊。」星星輕聲說。
阿忘點頭。
風從海上吹來,混著麵湯的香氣。
飄過小院,飄過桂花樹,一直飄到很遠很遠的星海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