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遠把簡報放回桌上,拉開一把椅子坐下。
他看了一眼螢幕上那個正二十面體,然後問了一個陸小雨沒有準備的問題:
「智腦分析過這些『超驗符號』嗎?」
陸小雨愣了一下:
「分析過。智腦的結論是——這些符號的資訊結構超出了人類已知的任何數學框架。它無法完全解碼,只能理解最表層的語義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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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表層語義就是『終結或超脫』?」
「對。」
陸遠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。
「這種警告,不像威脅,更像是測試。」
陸小雨皺眉:「測試?」
「有人把一扇門放在黑洞邊上,門上有鎖,鎖上貼著標籤——『開啟你會完蛋,也可能你會突破』。這聽起來不像『禁止入內』的告示。更像是某種門檻。過關了有獎勵,沒過關有代價。」
「先覺者沒過關。」陸小雨說,「他們放出了『不該存在的東西』。如果那東西還在,如果它知道了地球的位置——」
「它可能已經知道了。」陸遠打斷她,「先覺者艦隊和我們的戰爭持續了大半年,能量訊號強到足以被銀河系另一端的文明探測到。如果『那東西』有感知能力,它不會錯過。」
房間裡的空氣彷佛凝固了。
陸小雨的手不自覺地握緊了椅子扶手。
她回想起大預言者被喚醒時發出的那句話——
「黑,艦隊,他們聞到戰爭的噪聲,聽見你們的訊號,他們正在醒來。」
當時的解讀是:大預言者在警告先覺者的黑暗艦隊。
但如果它警告的不是先覺者?
如果它警告的是起源之門裡放出來的那東西?
陸遠顯然想到了同一件事。
他站起來,走到隔離沙箱的操作台前,在物理鍵盤上敲入一串指令。
螢幕上彈出一個紅色的確認框——「確認將此資料包升級為最高機密級別?」
他按下了回車。
「這份星圖從今天起列為人類最高機密。未經聯合理事會五常一致批准,任何人不得嘗試探測、訪問或以任何方式接觸該座標。」
陸小雨點頭,然後在自己的工作站上調出了許可權管理介面,將相關資料全部轉移到一個獨立儲存單元中。
這個儲存單元接下來會被裝入一個鈦合金保險箱,由兩台刑天機甲護送,存入智聯總部地下四十米深的安全庫。
「哥。」陸小雨在敲完最後一行命令後,猶豫了一下,「如果人類將來走投無路了呢?起源之門也許是我們擺脫一切困境的鑰匙。」
陸遠在門口停住腳步,他沒有回頭。
「那我們至少得確保,去開門的人手裡有足夠大的錘子。」
他推開門走了出去。
門在身後自動合攏,三道機械鎖依次咔嗒落定。
隔離沙箱區重新安靜下來。
只剩下螢幕上的正二十面體還在緩緩旋轉,在超級黑洞的陰影邊緣散發著幽藍色的微光。
……
隔離沙箱區的燈已經連續亮了十二天。
陸小雨把摺疊床搬進了實驗室,就放在離工作站三米遠的牆角。
床上的毯子團成一團,枕頭壓出了一個人形的凹陷。
陳默每天送兩次飯過來,她每次都說「放那兒吧」,然後飯涼透了才想起來吃兩口。
大預言者的殘存程式碼被拆解成四十七萬個獨立模組,智腦正在逐模組進行語義重組。
進度條走得極其緩慢,像蝸牛爬過一片沙漠。
陸小雨一邊等智腦的運算結果,一邊手動翻看那些已解密的日誌片段。
她的眼球表面布滿血絲,滴眼液放在顯示器旁邊,蓋子擰開了但一次沒用過。
第七天凌晨三點二十分,一段被壓縮在量子態深層的日誌突然自動解封。
智腦的提示音把趴在桌上淺眠的陸小雨驚醒,她猛地抬起頭,臉頰上壓出一道紅色的鍵盤印。
螢幕上彈出了一行字——「檢測到主動廣播協議。協議版本不匹配。無法識別來源。」
陸小雨揉眼睛的手停在了半空中。
她迅速調出協議的結構分析。
智腦將這段廣播協議與已知的所有通訊標準進行了比對。
先覺者的量子糾纏通訊、人類的電磁波通訊、甚至火星遺蹟中大預言者殘留的神經介面協議。
全部不匹配。
但它的底層編碼邏輯,與「起源之門」的「超驗符號」陣列完全一致。
「智腦,追溯訊號來源。」陸小雨敲下指令。
「訊號來源:太陽系邊緣,柯伊伯帶外側。具體座標無法鎖定。訊號特徵呈周期性變化,周期為地球時間四十七小時三十二分鐘。已重複廣播約——已重複廣播超過地球時間三千年。」
三千年。
陸小雨的手指懸在鍵盤上方。
三千年前,地球上還是商周時期,人類連鐵器都沒搞明白。
而這個訊號已經在太陽系邊緣響了整整三千年,像一封從未被收件人開啟的信。
「分析廣播內容。」她繼續下令。
智腦的運算負載瞬間飆升到峰值。
隔離沙箱的散熱系統發出嗡嗡的低鳴,天花板上垂下的一排冷卻管道表面結出了薄薄的白霜。
進度條艱難地往前爬——百分之三、百分之七、百分之十五。
陸小雨把椅子往後推,站起來在實驗室里踱步。
她的運動鞋踩在地板上發出輕微的摩擦聲,三步走到牆邊,三步走回工作站,反覆了不下幾十次。
她腦子裡飛速轉動著那些碎片的拼圖。
起源之門在呼叫,訊號持續了三千年,先覺者收到過,他們失敗了。
還有誰收到了?
進度條跳到百分之六十二時,智腦忽然停下了。
螢幕中央彈出一行紅字:
「檢測到多文明訊號殘留,訊號載波上疊加了至少六個不同文明的回應痕跡,全部為初次接觸請求,全部未完成協議握手。」
陸小雨的後背沁出了一層薄汗。
她飛快地敲擊鍵盤,將智腦切換到被動監聽模式,把柯伊伯帶方向的所有電磁頻譜全部拉到最高靈敏度。
螢幕上跳出的波形影象一幅心電圖,密密麻麻的波形起伏構成了某種極其複雜的調製模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