顯示台上那塊手錶還靜靜地躺在那裡,錶盤玻璃上的裂紋在燈光下反射出一道細長的光。
秒針還在跳,一下一下,像一顆還在跳的心。
心不會停,因為那顆螺絲還擰著。
擰著它的人正在太空中漂流,額頭上的血已經凝固了,但他的手還在。
手在,就不會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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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會松,就能回來。
回來的時候,他會把這塊表戴回去。
錶帶上的汗漬還在,錶盤背後的那行字還在。
那行字寫著「早點回來」。
他會的,只是晚一點。
晚一點沒關係,因為他答應過那個人。
那個人在等他,不是站在門口等,是站在那道牆的最高處等。
牆很高,風很大,但他站得很穩。
穩到連那顆螺絲都覺得自己不會松。
它不會松,因為李沫的手還握著那把扳機。
扳機很輕,但扣下去的那一下很重。
重到那根拐杖在黑暗中又敲了一下。
一下,又一下。
陸遠聽見了。
他沒有回頭,嘴角動了一下。
他知道,李沫會回來,把那塊表戴回手腕上。
李沫睜開眼睛。
艙內溫度已經降到了冰點,他的手指有些僵,但還能動。
他伸出手,在黑暗中摸到那塊斷掉的通訊面板,把上面的碎玻璃撥開,用指甲摳出裡面的備用天線。
天線只有一根手指長,他把它插進應急介面,按下求救鍵。
指示燈閃了一下,又滅了。
他再按,又閃了一下。
第三次,綠燈亮了,持續了幾秒,然後滅了。
那幾秒夠了,因為訊號已經發出了。
那道微弱的電磁波以光速奔向地球,奔向那道牆,奔向那顆還在等的心。
「長城號」的通訊陣列捕捉到那段訊號時,值班的通訊兵幾乎以為那是太陽風的干擾。
他把波形圖放大,看見了那根細長的脈衝。
脈衝很短,但頻率對得上。
那是李沫的求救信標,功率很小,但它是真的。
陸遠接到通知時正在指揮艙里喝水。
他把杯子放下,杯底碰到桌面發出一聲輕響。
他轉身走到通訊台前,看了一眼那根脈衝的座標。
座標在飄移,方向是遠離母艦的,速度很慢,但方向是對的。
他按下搜救隊的通訊鍵:「這個座標,去。」
沒有「儘快」,沒有「務必」。
只有一個字。
那個字很輕,但搜救隊長聽懂了。
他回了一個字:「是。」
救援艇從「長城號」的側舷彈射出去,尾焰在黑暗中拖出一道細長的銀線。
那條線的盡頭是一艘失去動力的穿梭機,機艙里有一個額頭縫了七針的人。
他的手指還在叩擊扶手,節奏很慢,但很穩。
穩到那枚螺絲以為他不會停。
搜救艇的探照燈光柱在黑暗中掃過,那艘失去動力的穿梭機像一片被遺忘的落葉,懸浮在碎片雲中。
光柱打到它的機身上,表面全是能量束灼燒的焦痕。
艙蓋被撬開,李沫被人從裡面拉出來,他的嘴唇發紫,手指僵直,但還攥著那根備用天線。
天線被他捏彎了,金屬表面留下了深深的指印。
他睜開眼睛,看見那張模糊的臉。
是搜救隊長。
李沫張了張嘴,沒有聲音。
搜救隊長把耳朵湊過去,聽見了一個字。
「水。」
隊長把水壺的吸管塞進他嘴裡,他吸了一口,咽下去,閉上眼睛。
他被抬進醫療艙,擔架的固定扣鎖緊時,他的手指鬆開了那根天線。
天線掉在地上,彈了一下,滾到角落。
沒有人撿,因為它不需要被撿。
它已經完成了它的使命,把那段求救訊號送了出去。
陸遠站在醫療艙的門口,看著那張蒼白的臉。
額頭上的紗布換過了,白色,沒有滲血。
他走進去,把手裡那塊表放在李沫的枕頭邊。
錶盤玻璃上的裂紋在燈下反射出一道細長的光。
他沒有說話,轉身走了。
走廊里的聲控燈一盞一盞亮起來,他的腳步很穩。
那道牆又高了一層,磚縫裡塞著那根被捏彎的天線。
天線很細,但硬。
硬到可以穿透那道牆的陰影,把光引進來。
……
李沫失聯的訊息在艦隊內部炸開。
通訊頻道里充斥著壓抑的低語,有人在問指揮權移交的細節,有人在打聽搜救隊的進展,更多的人只是沉默。
李沫的副手站在指揮席旁邊,手裡攥著那塊還留有餘溫的資料板,不知道該放在哪裡。
陸遠把自己關進作戰室,門鎖了,燈沒開。
星圖投在整面牆上,那些光點在緩慢移動,其中一顆標記著李沫最後失聯的座標。
他的手指沒有叩桌面,只是垂在身側,指節泛白。
作戰室的通訊終端亮了一下。
於晚晴的遠端接入請求彈了出來。
他沒有按接受,也沒有拒絕,螢幕閃了三秒,訊號自己接入了。
她沒有問「你在嗎」,沒有問「你怎麼不接」。
她的聲音很平,像在念一份體檢報告。
「我調取了李沫出發前三個月的心盾資料。他的基礎代謝率比同齡男性低,低溫環境下的耐受極限比智腦的預設模型高出不少。如果他在漂流時啟動休眠模式,氧氣消耗會降到最低。理論上,最多能維持九十六小時生命體徵。」
陸遠站在那片星圖前,沒有轉身。
他低下頭,把作戰室的燈開啟了。
光很刺眼,他眨了眨眼睛。
他轉過身,推開門。
走廊里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,他的腳步很快,鞋底碾過地板,發出急促的摩擦聲。
搜救中心的門被他推開,裡面的人全都站了起來。
「我們有九十六小時,給我搜。」
陸小雨沒有站起來。
她坐在搜救中心的角落,面前三塊螢幕同時亮著,手指在鍵盤上飛速敲擊。
她把聯合艦隊所有智慧望遠鏡的排程許可權從智腦手裡搶了過來,手動調整觀測角度。
把李沫失聯座標與母艦之間的那片空域,切成無數個細碎的網格。
那些網格被一台接一台望遠鏡反覆掃描,可見光、紅外、紫外、引力波、電磁輻射,能用的波段全用了。
「哥,我把耳朵貼在宇宙的牆壁上,也要聽到他的心跳聲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