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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16章 竊心者

  李沫站在陸遠面前,手裡沒有拿資料板,沒有拿鐳射筆。

  他的雙手垂在身側,手指微微蜷著,指甲縫裡還嵌著昨天從機甲上拆下來的密封墊圈殘渣。

  「我不親自進去看一眼,永遠不知道心臟長什麼樣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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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陸遠沒有立刻回答。

  他靠在操作台邊緣,雙臂交叉抱在胸前,目光落在李沫的臉上。

  那張臉上有縫了七針的傷口,有被咖啡漬燙過的嘴唇,有三天沒刮的胡茬。

  他看了很久,久到李沫以為他要拒絕。

  然後陸遠低下頭,從口袋裡取出那支鋼筆,筆帽擰開,在筆記本的空白處寫了一行字。

  他沒有讓李沫看那行字寫了什麼,只是把筆記本合上,放回口袋。

  多年前,晚星被綁架的那個夜晚,陸遠在監控室里對李沫說過一句話。

  那句話不是問句,是陳述句。

  他當時說「你不怕死」。

  李沫沒有回答,因為他不知道怎麼回答。

  怕不怕死不是選擇題,是填空題。

  答案不是「怕」或者「不怕」,是一整段空白。

  那段空白被後來每一次衝鋒、每一次撤退、每一次從爆炸的殘骸中爬出來填滿。

  填滿了,就不需要再問了。

  陸遠沒有問,他伸出手,把李沫手腕上的表摘下來。

  錶帶是皮革的,被汗水浸得發黑,錶盤玻璃上有一道裂紋。

  那是李沫的老婆在他們結婚十周年時送的,不是什麼名表,錶盤背面刻著一行字,字很小,要用放大鏡才看得清。

  「早點回來。」

  陸遠把表放在顯示台上,金屬表殼碰到台面,發出一聲輕響。

  「這是你老婆送你的。回來的時候再還你。」

  他沒有說「必須回來」,沒有說「活著回來」。

  他只是把表放在那裡,像放一枚籌碼。

  籌碼很小,但賭注很大。

  李沫看著那塊表,嘴角動了一下。

  他沒有去拿,轉過身,走向機庫。

  他的腳步很穩,鞋底碾過防靜電地板,發出細微的摩擦聲。

  走廊里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
  他沒有回頭。

  特攻型機甲被推上彈射軌道,機體的銀白色外殼上貼滿了感應器.

  那些感應器被用膠帶綁在裝甲表面,膠帶邊緣翹起,在空調的氣流中微微顫動。

  李沫鑽進駕駛艙,艙蓋扣合的聲音很輕,像一扇被關上的門。

  彈射軌道通電,指示燈從紅變綠。

  他沒有倒數,也沒有喊「出發」,只是把推進器推到底。

  機甲從彈射槽里竄出去,像一枚被擰掉保險的手雷。

  母艦的護盾在掃描器上表現為一層淡藍色的光暈,光暈的厚度比之前遇到的所有先覺者艦艇都大。

  李沫沒有減速,他把機甲藏在一塊自然岩石的碎片後面,那塊碎片是某顆被母艦引力捕獲的小行星殘骸。

  岩石的表面布滿了撞擊坑,李沫的機甲嵌在其中最大的那個坑裡,像一顆被嵌進眼眶的眼球。

  眼球在轉動,對準那道護盾的縫隙。

  縫隙在母艦的赤道位置,寬度只有幾十米,是兩片護盾發生器之間的盲區。

  智腦花了很長時間才從偵察飛艇傳回的資料中分析出這條通道,視窗期很短,只有幾秒。

  李沫在那幾秒里把推進器推到極限,機甲像一枚被射出槍膛的子彈,穿過那道縫隙,撞進母艦的表面。

  艦體外殼在他的腳下震動了一下。

  李沫把機甲的磁力靴功率調到最大,腳底像被焊死在金屬表面上。

  他蹲下來,把手掌貼在裝甲上,感受著那些從艦體深處傳來的脈動。

  脈動很慢,像一個人的心跳。

  那個人比人類大得多,心臟的每一次搏動都能把一整座城市從地面抹去。

  它的心臟正在離他幾公里遠的地方,在艦體的最深處,在那些被能量護盾包裹的核心艙室里。

  李沫開始移動。

  他的機甲在母艦表面匍匐前進,感應器陣列把周圍的環境資料來源源不斷地傳回智腦。

  那些資料被實時處理,生成三維結構圖。

  圖上的線條越來越密,那些被先覺者刻意隱藏的內部通道和能量節點,像被剝開皮的肌肉一樣暴露出來。

  他找到了能量核心的位置。

  那個艙室的護盾頻率與之前從大預言者日誌中分析出的資料吻合,但強度超出了預期。

  李沫把光譜分析儀的探頭貼在裝甲接縫處,採集了一段實時光譜頻率。

  那段資料被他打包壓縮,透過量子通訊發回「長城號」。

  訊號發出的瞬間,母艦的護盾發生器在他頭頂猛地閃了一下。

  李沫知道自己被發現了。

  他轉身就跑,推進器全開,機甲從母艦表面彈射出去,像一塊被甩掉的死皮。

  穿梭機在預定座標接住了他,艙門關閉,他還沒來得及系安全帶,敵方的追蹤彈幕就已經到了。

  第一發擊穿了穿梭機的左翼,第二發打碎了尾部的姿態調節噴口。

  第三發擦過駕駛艙的頂部,把天線連根削斷。

  穿梭機開始翻滾,李沫的手指夠不到操縱杆,安全帶斷了.

  他的身體被甩到艙壁上,額頭撞在某個堅硬的物體上。

  血湧出來,糊住了左眼。

  動力系統在幾秒後完全失效。

  備用電池只能維持生命維持系統,通訊模組的指示燈從綠變紅,然後滅了。

  艙內的溫度開始下降,他在黑暗中摸索著找到那根安全帶,用牙齒咬住扣環,把斷裂的帶子重新系在腰上。

  窗外的星光很亮,那些光來自很遠的地方,要走很久才能到達這裡。

  他的穿梭機停在那裡,像一片被風撕下來的樹葉,在無邊的黑暗中緩緩飄蕩。

  救生信標已經啟動了,但訊號的強度很弱,弱到可能被母艦的干擾屏障吞沒。

  他沒有關掉信標,也沒有呼救。

  他只是靠在座椅上,閉上眼睛。

  手指無意識地在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,節奏很慢,像一個人在黑暗中敲一根看不見的拐杖。

  那根拐杖的另一頭,是陸遠。

  陸遠站在監控中心的大螢幕前,盯著那片被智腦標註為「訊號丟失」的區域。

  他的手指在桌沿輕輕叩了兩下,節奏和李沫的叩擊一模一樣。

  他們相隔數億公里,但那個節奏是同步的。

  因為那顆螺絲還擰著,沒有松。

  松的那一天,那道牆會塌。

  他不會讓它塌,所以他等。

  等那根拐杖的另一頭,再敲一下。

  那一下會來的,他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