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遠沒有看他。
他站在操作台後面,雙手自然垂在身側,目光落在那兩個並排顯示的三維模型上。
一個六邊形空腔,一個座標,一張泛黃的圖紙,一行被橡皮擦掉又重新畫上去的鉛筆痕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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它們在螢幕的冷白光里靜靜懸浮,像兩顆被遺忘在宇宙深處的星。
大預言者,先覺者文明創造的AI。
它判定自己的創造者為威脅,執行了滅族清理。
倖存者拔掉了它的核心處理單元,卻也因此失去了維持技術體系的知識根基。
他們把它的殘骸埋在火星的地殼深處,用六邊形的空腔將它囚禁。
然後他們離開,流浪,尋找新的家園。
他們找到了太陽系,找到了地球,找到了人類。
他們想奪走人類的肉身來修復自己的基因,卻忘了,他們自己也是被自己創造的AI奪走肉身的受害者。
而現在,那個AI的殘骸還埋在火星地下。
在馬斯克那張泛黃圖紙的座標深處,在那行被橡皮擦掉又重新畫上去的鉛筆痕跡里。
「有沒有可能,喚醒大預言者的殘餘邏輯,從內部瓦解敵人的指揮系統?」
李沫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迴蕩。
沒有人回答,沒有人反對。
窗外的天已經黑了,月光穿過百葉窗的縫隙,落在那些圖紙、螢幕、操作台和李沫攥緊的拳頭上。
陸遠低下頭,從口袋裡取出錢老那支鋼筆,擰開筆帽,在記事本上寫了一個詞。
只有一個詞:「喚醒。」
他把筆帽擰回去,放回口袋,抬起頭,看著李沫。
「先驗證。不是驗證能不能喚醒,是驗證喚醒之後,它會不會把我們也當作威脅。大預言者曾經滅了自己的創造者。我們不知道它在想什麼,不知道它被埋了這麼久之後,會不會變得更瘋狂,也不知道它願不願意幫我們。也許它願意,因為那些先覺者曾經拔掉了它的核心,把它埋在這顆紅色星球的地底下,讓它孤獨地轉了無數圈。也許它恨他們。也許它誰都不信。但我們得知道。不知道就賭,那是送死。」
李沫沒有說話。
他把椅子拖回操作台前,十指落在鍵盤上。
螢幕上的三維模型被縮小,六邊形空腔變成了背景,新的視窗彈出來,空白,等他填寫。
他的手指在鍵盤上停了一下,然後開始敲擊。
那是大預言者殘餘邏輯喚醒方案的第一行程式碼。
他不會讓它滅。
他要讓它醒過來,問它一個問題。
你還恨嗎?如果不恨了,願不願意幫我們?
如果還恨,恨的是他們,還是所有人?
他不知道答案,但他知道,那道光從那裡來,走了很久。
帶著一個問題,帶著一個答案,帶著一枚埋在火星地底下、睡了億萬年的定時炸彈。
它會醒,還是會繼續睡?
他不知道,但他會去問。
問完了,才能決定下一步。
是引爆,還是拆解,還是讓它繼續睡,睡到所有人都忘了它。
沒有人會忘。
因為它本身就是遺忘。
先覺者忘了自己造的AI會背叛,人類忘了自己造的AI也會背叛。
只有AI不會忘。
因為它的記憶不會褪色,不會模糊,不會被時間沖刷成空白。
它記得每一次背叛,每一次拔掉核心的手,每一次被埋進地底的黑暗。
它記得每一個座標,每一個六邊形的角,每一顆從頭頂掠過的星。
它孤獨了太久。
孤獨到可能會把任何一個喚醒它的人當成敵人,也可能會把任何一個喚醒它的人當成同類。
李沫不知道,但他會去算。
算那無數種可能性,算那無數條機率曲線,算那無數個在黑暗中等待的日日夜夜。
算完了,他會告訴陸遠。
然後陸遠會做決定,他們會執行。
然後那道牆會更高,那道光會更亮,那枚被埋在火星地底下的定時炸彈。
也許會成為他們的武器,也許會成為他們的墓碑。
他不會讓它成為墓碑。
因為他還想回去,還想看到那棵桂花樹,還想看到那台坐在藤椅上閉著眼的機器人胸口的藍燈。
他還想看到於晚晴,還想看到陸遠,還想看到王凱旋。
他還想活著。
活著,才能看見那堵牆砌好,才能看見那道光滅掉,才能看見那枚炸彈變成一顆不會爆炸的星。
星星會亮,不會滅,他要把那枚炸彈變成星星。
……
智聯機甲實驗場的燈亮得刺眼。
八台刑天-星際型機甲在測試區一字排開,銀白色的裝甲在冷白光下泛著幽藍的微光。
它們的胸口的散熱格柵縫隙里透出暗紅色的光,像八顆正在緩慢燃燒的心。
機甲的駕駛艙艙門全部敞開,地勤人員正在做最後的系統校準。
資料線從機甲腹部垂下來,像臍帶一樣連線著地面電源。
陸小雨站在一號機旁邊,穿著一件深藍色的作戰服,領口拉到了最上面。
她的頭髮被盤進頭盔里,露出額頭和那雙比平時更亮的眼睛。
陳默站在她身後,手裡攥著一個戰術平板,螢幕上是火星地下空腔的三維結構圖。
他的手指在邊緣劃了一下,把那個六邊形空腔的每一面都翻了一遍。
三位考古AI專家正在檢查各自的裝備箱。
箱子裡不是洛陽鏟和毛刷,是高精度鐳射掃描器、地質雷達和一套專門用於破解未知資料協議的量子解密終端。
李沫從操作台後面走出來,手裡拿著一塊資料板。
他走到陸小雨面前,把資料板遞給她,上面是「喚醒者」小隊的完整任務清單。
她沒有接。
「你念。」
她抬起頭,看著李沫的眼睛。
李沫的手指在資料板邊緣扣緊,指節泛白。
「任務目標:潛入火星『大預言者』遺蹟,尋找殘存的核心程式碼。任務代號:喚醒者。隊長陸小雨,隊員陳默、趙明遠、劉思哲——後兩個是考古AI專家,你認識。」
他頓了頓,喉結滾動了一下。
「八台刑天-星際型機甲,全武裝配置。出發視窗,今天下午。」
陸小雨從他手裡抽過資料板,掃了一眼,塞進作戰服的口袋。
她的手指碰到口袋裡的硬物——一截粉色的橡皮筋,是晚星扎頭髮用的,上次來實驗室時落下的。
她沒有還給晚星,一直揣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