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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02章 喚醒者

  陸遠從測試場的邊緣走過來。

  他沒有穿作戰服,一件深灰色的夾克,拉煉拉到胸口,衣領豎著。

  他的手垂在身側,沒有插兜,沒有抱胸。

  他走到陸小雨面前,停了一下,然後伸出手,握住了她的手。

  她的手比他涼,骨節突出,指甲剪得很短,指腹上有一層薄薄的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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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是敲鍵盤磨出來的,不是握槍磨出來的。

  但她握槍的姿勢,比大多數人都准。

  「如果發現任何不對,立刻撤退。火星可以再去,人不能重來。」

  他的聲音不高,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釘進木頭裡。

  陸小雨看著他,嘴角慢慢翹起來。

  那個弧度很小,像晚星畫在圖畫書上的那道彩虹。

  她鬆開他的手,退後一步,把作戰服領口的拉煉拉到最頂端,金屬拉頭碰到下巴,發出一聲輕響。

  「哥,我可是被你練出來的。從十幾歲被你從學校拽出來,在車庫裡擰螺絲開始。」

  她頓了頓,「對了——告訴晚星,等我回來,給她帶一塊火星石頭,紅色的。」

  她轉過身,走向一號機的登機梯。

  陳默跟在她身後,戰術平板被夾在腋下。

  他的手從口袋裡掏出來,攥成拳頭,又鬆開。

  他沒有說話,只是跟在她身後,一步不落。

  八台機甲駕駛艙的艙門同時關閉。

  艙蓋扣合的聲音很輕,像一排抽屜被同時推進了柜子。

  地勤人員拔掉資料線,從測試區撤離。

  腳步聲和推車輪子的滾動聲混在一起,越來越遠。

  測試區的燈還是那麼亮,但那些機甲胸口的暗紅色光比燈更刺眼。

  通訊頻道里傳來陸小雨的聲音。

  「喚醒者小隊,準備就緒。」

  發射台在測試區東側,一條軌道連線著機甲實驗場和遠望重型的船塢。

  八台機甲沿著軌道滑行,速度不快,但每一步都踩在預設的軌跡上,沒有偏差。

  機甲戰士不需要回頭,因為它們沒有脖子。

  但陸小雨在滑行到軌道中段時,把一號機的頭部感測器陣列轉了半圈,對準了陸遠站著的方向。

  她沒有說話,只是停了一下,然後轉回去。

  星艦的貨艙門敞開著,像一隻等待被填滿的胃。

  八台機甲依次走進去,被固定在各自的戰位上。

  貨艙門緩緩關閉,液壓推桿的聲音低沉而均勻,像某種巨獸在吞咽前的深呼吸。

  發射視窗精確到秒,倒計時的數字在監控中心的大螢幕上跳動。

  六十、五十九、五十八……

  沒有人說話,只有智腦合成的倒計時女聲。

  陸遠站在監控中心的觀測窗前。

  玻璃很厚,隔音很好。

  星艦點火時的轟鳴聲傳到這裡已經被濾成了極低的嗡鳴,像遠處有人在敲一面很沉的鼓。

  尾焰從星艦底部噴涌而出,把發射台周圍的海水映成橘紅色。

  星艦緩緩升空,越來越快,拖著長長的尾焰,像一把燒穿了暮色的劍。

  海面上的碎金被尾焰的熱浪吹散,又重新聚攏,像一面被摺疊又展開的旗。

  監控中心裡的人走了大半。

  有人回去繼續除錯生產線,有人去食堂吃夜宵,有人趴在桌上睡著了。

  陸遠沒有走。

  他站在窗前,看著那條尾焰在天際線上漸漸變成一個光點,然後光點也消失了。

  星艦的方向是火星,火星的方向是那片六邊形空腔,那片空腔里埋著先覺者文明的AI核心。

  它睡了很久,現在有人要去叫醒它。

  叫醒它的人,是他的妹妹。

  她說了,要帶一塊火星石頭回來。

  紅色的,晚星會喜歡,他也喜歡。

  不是因為石頭好看,是因為那是她帶回來的。

  從他十幾歲把她從學校拽出來開始,她就沒讓他失望過。

  這次也不會。

  他站了很久,久到窗外的天從灰藍變成深黑,又從深黑變成灰藍。

  遠望大樓的燈帶在他身後亮著,銀白色的光把監控中心的地板照得像一片被凍結的海。

  他沒有回頭,因為他知道,那道牆已經砌好了。

  那道牆的某一塊磚上,刻著她的名字。

  刻得很深,不會風化。

  他伸出手,摸了摸胸口的平安扣。

  翡翠冰涼,但他的胸口是熱的。

  那枚平安扣從於晚晴送他的那天起,就沒有摘下來過。

  繩子的顏色從紅褪成了粉,邊緣起了毛。

  他沒有換,因為換了就不是原來的那根了。

  原來的那根,她親手系的結。

  那個結不會松,他試過很多次。

  他低頭看了一眼那個結,然後抬起頭,繼續看著那片星艦消失的方向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火星地殼深處,寂靜像一層沒有被聲音污染過的水。

  鑽探機在數小時前,停在了岩層深處的金屬殼體表面。

  鑽頭接觸到那層銀白色合金時發出的尖嘯,被真空抽走,沒有留下任何迴響。

  刑天機甲的探照燈把光束打在殼體上,光斑的邊緣在黑暗中被切割得鋒利如刀。

  那面牆沒有接縫,沒有鉚釘,沒有任何人類製造物上常見的痕跡。

  它只是一整塊光滑的、銀白色的、微微彎曲的金屬,像一顆被剖開的蛋的內壁,沉默地包裹著其中的秘密。

  陸小雨從一號機的駕駛艙里鑽出來,磁力靴踩在金屬殼體上,發出一聲沉悶的「咚」。

  那聲音在空曠的地下空間中傳播得很慢,撞在遠處的岩壁上,又折回來。

  像一個人在很遠的地方,敲一面很薄的鑼。

  她的手扶住腰間的鐳射切割器,另一隻手在駕駛艙側面的觸控板上劃了一下。

  八台機甲同時啟動外部照明,探照燈的光柱在黑暗中交錯,把整面金屬牆照得像一片被聚光燈籠罩的舞台。

  陳默從二號機的駕駛艙里探出頭,頭盔上的照明燈掃過陸小雨的面罩。

  他什麼都沒說,只是點了點頭。

  三位考古AI專家蹲在殼體邊緣,用手持式地質雷達掃描牆體的厚度。

  雷達波在金屬內部來回反射,在螢幕上形成密密麻麻的等高線圖。

  其中一位專家抬起頭,對著陸小雨做了個「厚度異常」的手勢,指了指殼體中央一塊區域。

  那裡沒有反射回波——是空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