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遠的車駛遠了,農場的影子在地平線上縮成一個灰點。
馬斯克站在拖拉機旁邊,手裡的扳手還攥著,螺絲還沒擰下來,但他的嘴角動了一下。
他轉過身,走進穀倉,把門關上。
門軸又發出一聲尖嘯,然後安靜了。
穀倉里很暗,只有那幾道從木板縫隙里漏進來的光,落在那堆被重新鋪好的地板上。
底下埋著那個空了的防火筒,筒壁上還殘留著圖紙的紙屑。
他蹲下來,把手掌貼在地板上,感受著那些木紋的起伏。
他沒有說話。他只是在等。
等一個人來,等一個人把那些圖紙帶走。
他站起來,膝蓋又響了一聲,轉身走出穀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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陽光刺眼,他眯起眼,拿起扳手,蹲回拖拉機旁邊。
輪胎的螺絲還鏽著,但他不急了,螺絲鏽著就鏽著吧。
他還有時間,很多時間。
多到可以慢慢修,也可以不修。
他把扳手扔在地上,靠在拖拉機的輪胎上,仰起頭,看著那片被夕陽染成金色的天空。
那裡沒有星星,但他知道,星星在那裡。
在更遠的地方,在那些他再也去不了的地方。
有人會替他去看。
帶著他的圖紙,帶著他的夢,帶著那枚永遠不會生鏽的螺絲。
那顆螺絲釘在火星的地下殖民城裡,在重力控制系統的某個節點上,在人類文明最遠的邊界。
它不會鏽,因為它不需要呼吸,不需要吃飯,不需要等一個人來擰。
它只會待在那裡,替那個已經不年輕了的人,守住最後一個秘密。
他閉上眼睛。
夕陽把他的臉照成金色,那些皺紋被光填平了,看起來沒那麼老。
至少在他的夢裡,他不老。
他還站在星艦的發射台下,看著那枚火箭點火升空。
尾焰把他頭髮吹起來,他大笑。
笑聲在空曠的原野上迴蕩,很遠,很遠,遠到他自己都聽不見了。
……
智聯總部,李沫辦公室的門緊閉著。
百葉窗被拉到了最底,縫隙里透進來的光線被切割成細密的平行線,落在操作台前那排銀白色的金屬外殼上。
防火筒被開啟,圖紙被一頁一頁地抽出來,平整地鋪在掃描器上。
玻璃蓋板壓下去,每一次「咔嗒」聲都像某種古老的儀式。
李沫站在掃描器旁邊,雙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裡,手指無意識地在布料內側捏緊。
他的目光從那張泛黃的圖紙上移開,落在螢幕上的三維重建進度條上。
那條線爬得很慢,像一隻沿著懸崖邊緣緩緩蠕動的蝸牛。
趙剛靠在操作台邊,手裡那杯茶已經涼透了,茶包沉在杯底,褐色的水漬沿著杯壁往上爬了半寸。
他沒有喝,也沒有放下。
陸小雨坐在角落裡,十指交叉擱在膝蓋上,指節泛白。
陳默站在她身後,一隻手搭在她椅背上,拇指輕輕摩挲著椅面的織物紋路。
沒有人說話。
只有掃描器的玻璃蓋板偶爾被掀起來,翻一頁圖紙,再壓下去。
那些紙頁的邊緣捲曲著,有些地方被汗水浸過,留下一圈圈褐色的水漬。
鉛筆的線條在紙張上泛著淡淡的灰色光澤,橡皮擦過的痕跡在白光下像一道道沒有癒合的傷疤。
進度條跳到百分之百,螢幕上的三維模型開始旋轉。
一個巨大的、規整的空腔結構從火星地下的岩層中浮現出來。
它的輪廓不是圓的,不是方的,是等邊的六邊形。
每一面的尺寸精確到小數點後三位,完全不符合自然地質規律。
沒有熔岩管那種蜿蜒的分支,沒有斷裂帶那種雜亂的節理。
它像一塊被精確切割的寶石,鑲嵌在火星地殼的深處。
李沫的手從口袋裡抽出來,撐在操作台邊緣。
他的身體微微前傾,目光釘在那個六邊形空腔的每一個面上。
從左邊掃到右邊,從右邊掃到上邊,再從上邊落回左邊。
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。
「先覺者的百科全書里沒有這個地方。」
陸小雨從角落裡站起來,她走到螢幕前,伸出手指,在那個六邊形空腔的表面上點了一下。
智腦調出先覺者百科全書的索引頁面,在搜尋欄里輸入了空腔的經緯度座標。
搜尋結果為零。
她又在全文中檢索「地下空腔」、「六邊形結構」、「火星深層」等關鍵詞,同樣為零。
「他們刪了,不是遺漏,是刻意刪除。」
趙剛把那杯涼透的茶放在桌上,杯底碰到台面發出一聲輕響。
他的手指在杯身上停了一下,然後鬆開。
「馬斯克怎麼可能知道這個地方?十年前,他連火星車都沒送上去過。」
李沫沒有回答。
他把馬斯克那張圖紙的原始掃描檔案調出來,放大到百分之四百。
那些鉛筆線條的細微抖動在螢幕上被放大了,像地震儀記錄下的波形。
他盯著其中一條線,那條線不是連續的,中間有一段被橡皮擦掉過,又重新畫了上去。
擦掉的部分下面,還殘留著淡淡的灰色痕跡。
他調出智腦的筆跡比對模組,把那行被擦掉的痕跡和馬斯克早期手稿的字跡進行交叉驗證。
匹配度很高。
「他可能不是自己發現的。也許他透過某些渠道接觸到了一些我們不知道的資料。但這不是重點。重點是——這個空腔的位置,和智腦推演的『大預言者』日誌中提到的AI主機掩埋座標,幾乎重合。」
李沫把兩個座標並排顯示在螢幕上。
左邊是馬斯克圖紙上標註的重力控制系統位置,右邊是智腦從大預言者日誌殘片中解析出的掩埋座標。
兩組數字並排貼在一起,差別很小,幾乎可以忽略。
他猛地站起來,雙手撐在桌沿,身體微微前傾。
目光釘在那兩個座標上,瞳孔里映著那些跳動的數字。
他的嘴唇在抖,聲音也在抖,但每一個字都像從胸腔里擠出來的。
「遠哥,這不是基地。這是大預言者的埋骨地。它可能沒有完全被毀掉。」
陸小雨的手指從螢幕上收回來,攥成拳頭,擱在膝蓋上。
趙剛把那杯涼透的茶端起來,又放下,杯底碰到台面,又是一聲輕響。
陳默的手從陸小雨的椅背上抬起來,垂在身側,指尖微微發顫。
李沫的目光從螢幕上移開,落在陸遠臉上。
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映著螢幕的藍光,也映著某種更亮的東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