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點十一分,智腦監控中心的燈被調到最暗。
不是關掉,是那種介於亮與滅之間的暗.
光管里的螢光還在努力掙扎,但已經被調光器壓到了最低的維持閾值。
環形螢幕上的資料流不再以瀑布模式滾動,而是定格在那一段被標記為「異常」的波形上。
那段波形被智腦用紅色高亮描邊,像一根被壓平的心電圖,在漆黑的背景上微微發亮。
李沫站在螢幕前,雙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裡,手指無意識地在布料內側捏緊,指節泛白。
他的眼鏡反射著那條藍色的頻譜曲線,眉頭擰成了川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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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已經站了很久,久到膝蓋開始發酸,但他沒有坐下。
他的目光從波形的一頭掃到另一頭,再掃回來,像在檢查一條被疑有炸藥的引信。
「遠哥,不是自然訊號。是有規律的編碼。」
他的聲音不大,但在安靜到能聽見伺服器散熱風扇低鳴的房間裡.
每個字都像石子投進深潭,激起一圈圈無聲的漣漪。
陸小雨坐在操作台前,手指懸在鍵盤上方,沒有落下。
她的指甲剪得很短,指腹上有幾道被A4紙割破的細痕,那些細痕在冷白色的鍵盤背光下泛著淡紅。
陳默站在她身後,手裡還攥著那杯已經涼透的咖啡.
杯壁上的水珠沿著他的指縫往下滴,滴在防靜電地板上,洇開一小團深色的圓。
他沒有察覺。
他的注意力全在那條波形上,像被磁鐵吸住的鐵屑。
陸遠靠牆站著,雙臂交叉,目光釘在螢幕上那條已經看過無數遍的波形上。
他穿著那件深灰色的夾克,拉煉拉到一半,衣領豎著,遮住了半截脖子。
他的表情沒有變化,但交叉的手臂上,右手的手指在輕輕叩著自己的左肘。
智腦的深度分析在幾分鐘內完成。
伺服器的運算指示燈在那幾分鐘裡幾乎沒有閃爍.
不是沒有工作,而是在全速運轉時不需要閃爍提醒。
螢幕上跳出新的視窗,訊號以一段固定的時間間隔重複,周期精確到納秒,但每一次重複都不是簡單的複製。
波形在變,相位在漂,幅度在微調.
像有人在用一把看不見的銼刀,一下一下地修正著某個精密儀器的誤差。
不是地球人,不是他們認識的人。
「它在疊代校準。」
陸小雨的聲音有些乾澀,像喝了太多咖啡後喉嚨被燙過的那種乾澀。
「相位在漂,載頻在微調,編碼表也在變。像是在……適應什麼。或者測試我們的反應能力。」
她的手指終於落在鍵盤上,敲下幾行指令,調出智腦的實時比對日誌。
原始訊號被拆解成一個個數學特徵,與自然界已知的所有輻射源對比——沒有匹配。
脈衝星的周期太規則,太陽風暴的頻譜太寬,黑洞吸積盤的輻射太混亂,沒有一樣對得上。
她再與數學常數進行比對,圓周率、自然常數、質數數列。
當比對到二進位制編碼的對應關係時,螢幕上的資料流忽然加速了。
沒有人按下加速鍵,訊號自己在加速。
「它在回應我們。」
李沫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,撞上了身後的椅子,椅子腿刮過地板,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嘯。
他顧不上扶,眼睛死死盯著螢幕上那行正在被實時解譯的文字。
智腦的語言模型在幾次失敗後切換了策略,不再試圖匹配地球語言.
那種路徑顯然不通,而是從數學結構入手,尋找通用邏輯。
質數、斐波那契數列、曼德博集合,那些被人類視為宇宙通用語言的數學密碼。
加速後的訊號在幾個迴圈內建立了一套自洽的編碼規則,然後開始以新的速率傳輸。
解碼器跳出了第一行可讀資訊。
「你們是誰?」
整行字不大,在螢幕的角落裡安靜地亮著。
字型是預設的等線,字號和周圍那些密密麻麻的資料標籤差不多,不仔細看甚至會錯過。
但沒有人會錯過它。
監控中心裡沒有人說話,連伺服器散熱風扇的嗡嗡聲都像是被什麼東西吞掉了。
陸小雨的手指懸在鍵盤上方,指尖在微微發顫.
她的睫毛在螢幕的藍光下投出細密的陰影,那些陰影也在抖。
李沫把眼鏡摘下來,用衣角慢慢擦拭鏡片。
他的大拇指從鏡片中心畫著圈往外擦,擦了一圈又一圈,鏡片上早就沒有灰塵了,但他沒有停下來。
他的手很穩,但擦了很久都沒把眼鏡戴回去,像是怕戴上之後,那行字會消失。
陳默終於把那杯涼透的咖啡放在了桌上,杯底碰到桌面發出一聲輕響.
那聲音在死寂的房間裡像一記驚雷,震得他自己都縮了一下肩膀。
他鬆開手,杯壁上還留著他指腹的印記。
陸遠沒有動。
他靠牆站著,雙臂交叉,目光落在那行字上。
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,但交叉的手臂上,手指在輕輕叩著自己的肘部。
一下,兩下,三下,節奏和那行訊號的周期幾乎重合。
「繼續監測。不要對外發布。我需要向上匯報。」
他的聲音不高,每個字都清清楚楚。
他轉過身,走出監控中心。
走廊里的聲控燈一盞一盞亮起來,他的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里迴蕩,漸行漸遠。
李沫把眼鏡戴回去,重新坐到操作台前,手指落在鍵盤上,開始新建一個加密資料夾。
「繼續監測,他說。」
他像是自言自語,又像是對陸小雨和陳默說的。
陸小雨沒有回答,十指在鍵盤上飛速敲擊,調出了智腦的實時錄音存檔.
把那行字的解碼日誌加密壓縮,打上最高密級標籤。
她的滑鼠指標在「密級」那一欄停了一下,沒有猶豫,選了一個只有極少數人有權訪問的級別。
陳默轉身去倒咖啡,手還是穩的.
但咖啡壺的嘴對了好幾次才對準杯口,深褐色的液體濺了幾滴在桌面上。
老家的院子裡,桂花樹在夜風中輕輕晃動,葉子沙沙作響,像有人在低語。
藤椅上,那台機器人閉著眼,胸口的燈帶一明一暗。
它的心盾手環螢幕上,心率曲線平穩得近乎一條直線。
它不知道,在這顆星球的另一端,有人剛剛收到了一個等待了億萬年的問題。
那問題很簡單,只有四個字。
但答案,可能需要很久才能寫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