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都,聯合專家組臨時辦公區設在某部委大樓的頂層。
電梯需要刷卡,才能按下那個沒有數字標註的按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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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廊的窗戶貼著單向透視膜,從外面看不見裡面,從裡面可以看見灰濛濛的天和遠處那些灰撲撲的屋頂。
會議室的長桌被幾台膝上型電腦和攤開的檔案占滿,白板上的字跡擦了又寫,寫了又擦。
殘存的墨跡里,依稀能辨認出「訊號」「位置」「回應」等詞。
會議已經開了整整兩天,桌上的紙杯摞成了小山,咖啡機的水箱空了三次。
科學家們分成了幾派。
「全面自我介紹派」主張把人類的全部基本資訊,都編碼進回復資訊,認為誠意是第一次接觸的唯一通行證。
「最小暴露派」則激烈反對,強調只需傳送最簡單的確認訊號,絕不透露任何關於地球位置的資訊。
像潛水艇在深海中用一聲極短的脈衝確認存在。
「主動提問派」夾在中間,主張直接問出最核心的問題:
「你們是誰?你們要什麼?」
他們認為與其被動介紹自己,不如主動了解對方。
三派人爭論不休,嗓門一層高過一層。
技術派拍著桌子說編碼格式必須冗餘,哲學派反問萬一對方不認十進位制怎麼辦。
訊號派堅持用質數序列打頭陣,推演派冷笑「你怎麼知道他們數數用質數」。
地毯被踱來踱去的皮鞋磨出一片毛球,白板筆在爭論中被擰斷了筆頭。
藍色的墨水從斷裂處湧出來,洇濕了提問派那位老先生的無名指。
他渾然不覺,還在用那根手指戳著投影幕上的脈衝星座標。
紙杯空了又滿,滿了又空,咖啡漬在會議記錄上印出一圈圈褐色的年輪。
窗外的天黑了又亮,亮了又黑,沒有人在意。
他們像一群被困在孤島上的地圖繪製者,爭論著第一筆該畫山還是畫海,卻忘了島本身正在下沉。
陸遠坐在長桌的一角,面前攤著一沓各方提交的方案草案,手裡握著錢老的那支鋼筆,筆帽在指間輕輕轉動。
他一直沒有發言,只是安靜地聽著每一個人的論證,偶爾在草案的邊角寫幾個字。
會議室里的爭論暫時停歇,幾派代表同時把目光投向了他。
他放下鋼筆,把筆帽輕輕擰上,擱在筆記本旁邊,然後站起來,雙手撐在桌沿,身體微微前傾。
「不要帶任何武器資訊。不要暴露我們的弱點。只說我們是誰,我們在哪,我們愛好和平。」
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張疲憊而緊繃的臉。
「如果他們真有敵意,憑藉他們能跨越星際的技術,我們的沉默也保護不了自己太久。但我們的第一印象,可以決定是對話還是對抗。第一次打招呼的方式,決定了接下來是握手還是揮拳。」
會議室里安靜了片刻。
然後,一位「最小暴露派」的天體物理學家摘下眼鏡,用衣角慢慢擦拭鏡片,聲音沙啞地開口:
「陸總,如果他們的科技遠超我們,暴露位置的風險……」
他沒有說完,因為陸遠接過了他的話。
「風險存在。但沉默的風險更大。一個躲在地洞裡不敢出聲的文明,不會贏得尊重。而一個願意主動打招呼的文明,至少證明了它不害怕。」
他頓了頓,「而且,我們的回覆資訊里可以包含一個請求——請求他們用我們能理解的方式,表明他們的意圖。這不是單向的風險,是雙向的試探。如果他們願意回應,我們就有了對話的可能。如果他們不回應,我們就知道該怎麼準備。」
沒有人再反駁。
會議室里的氣氛從尖銳的對立,轉向某種精疲力竭後的共識。
聯合專家組開始逐字逐句地起草回復資訊。
去掉了一切關於武器、軍事能力、戰略資源的描述,只保留最基本的資訊:
人類的形態、地球在銀河系中的大致方位、以及一段用多種語言錄製的問候音訊。
末尾附上了一行用數學語言寫成的補充說明:
「我們是一個年輕的文明,正在學習如何在宇宙中生存。我們希望在和平中成長。」
那段文字被反覆推敲,每一個詞都經過了好幾輪辯論。
有人建議刪掉「年輕」,說這會暴露我們的脆弱。
有人堅持保留,認為坦誠本身就是一種力量。
最終,「年輕」這個詞留了下來。
回復資訊被封裝進一段經過特殊編碼的鐳射束,透過「華夏之星」探測器的高增益天線,向火星地下的訊號源進行定向發射。
發射視窗計算、指向精度校準、功率設定,每一步都經過雙重確認。
站在操作台前的工程師按下發射鍵時,手指有些發抖,但按鍵的動作很穩,像在做一個練習了很多遍的實驗。
鐳射束從探測器頂部的光學天線射出,以光速穿過火星稀薄的大氣層,精準地落在訊號源上方的那片岩層上。
它將在幾秒內穿透數米厚的土壤,被那個沉默已久的接收器捕獲。
它攜帶的資訊不長,比一封普通電子郵件還要短。
但每一個位元組都被反覆校驗,每一個位元都經過加密。
因為它代表的不只是智聯,不只是華夏,是整個人類。
陸遠站在臨時辦公區的窗前,看著遠處灰濛濛的天際線。
手機震了一下,於晚晴發來一條訊息,只有兩個字:「成了?」
他回了一個字:「嗯。」
窗外的天快黑了,路燈還沒有亮。
那道鐳射束還在太空中飛行,它要抵達的地方不遠,只隔著一層薄薄的地球大氣層。
但它要去的地方很遠,是人類從未抵達過的領域。
那道光還會回來嗎?帶著回信,還是帶著沉默?
沒有人知道。
但光已經出發了,從地球到火星,從火星到更遠的地方。
它不會停下,人類也不會。
路還長,但第一步已經邁出去了。
步子不大,但踩得很實。
像小時候學走路那樣,扶著牆,一步一步,不敢太快,但也不肯停。
現在牆被抽走了,前面的路是空的。
但總要有人先邁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