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廊盡頭,自動售貨機的冷白光在凌晨四點格外刺眼。
一個年輕工程師剛從實驗室出來,推門時被那道白光晃了一下眼,本能地眯了眯。
他看見走廊盡頭站著一個人,白大褂,領口敞著,頭髮被空調吹得有些亂。
陸遠。
他的眼睛布滿血絲,不是剛睡醒的那種充血,是盯著螢幕太久、眨眼太少的乾澀。
臉上的表情平靜得近乎疲憊,但背脊還是直的,像一根被壓了很久卻始終沒斷的竹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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工程師站在原地,猶豫著要不要打招呼。
陸遠沒有看他,從白大褂口袋裡摸出手機,在自動售貨機的掃碼口掃了一下,買了一罐可樂。
鋁罐從滑道里滾出來,咕咚一聲,在凌晨的走廊里格外響亮。
他彎下腰取出那罐可樂,拉開拉環,嗤的一聲,泡沫湧出來流到手指上。
他沒有擦,站在那裡慢慢喝。
工程師後來對同事說,我遠遠看著陸總的背影,覺得像一把拉滿了的弓。
弦繃了很久,但一直沒松。
因為箭還在弦上,靶還在遠方,不能松。
「破曉」專案季度覆盤會,氣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沉重。
不是失敗,是太多東西同時壓了過來。
「天工」要趕在年底前上線熱分析模組的正式版。
「啟明」還在追那一奈米的線寬。
「光合」的新配方穩定性測試還沒跑完。
「生命之橋」的三號候選分子動物實驗出現了脫靶毒性。
每個人都在扛著走,每張臉上的倦色都藏不住。
……
專案會議上,於晚晴講了一個故事。
那個故事很短,只有幾十秒。
但當她說完時,會議室里像是有一塊無形的巨石從每個人肩頭移開了。
「我們和醫學院合作的時候,遇到一個胰腺癌晚期的大姐。她來實驗室參觀,看見我們的伺服器在跑分子對接,問我——『姑娘,你們這個機器,能幫我找到治病的藥嗎?』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。藥物研發的周期太長,她可能等不到。」
她頓了頓。
「她就拉著我的手說,『姑娘,我不知道你們說的AI是什麼。但你們快一點,哪怕快一天也好。我多活一天,就能多看我兒子一天。』」
會議室里一片死寂,空調的嗡嗡聲像遠處的心跳。
王凱旋低下了頭,趙剛的手指停在桌面,李沫盯著天花板,嘴唇翕動了一下。
陸小雨把眼鏡摘下來,捏著鼻樑,眼鏡腿夾在指間,鏡片上有一層看不見的霧。
陸遠坐在長桌的頂端,面前攤著那些進度報告和效能曲線。
身後的牆上貼著「破曉」專案的時間軸,紅色標記已經爬過了大半。
他沉默了許久,喉結動了一下,攥著筆的手指慢慢鬆開。
「所以我們做的事情,不只是為了打破封鎖。」
他的聲音不大,像在對自己說,又像在對所有人說。
「是為了普通人——多活一天,多賺一點,多看到一點希望。那個大姐的兒子我不知道現在幾歲,但我想告訴他,我們在跑。很快,很快。」
沒有人鼓掌,沒有人說話。
窗外沒有陽光,因為在地下二層。
但走廊盡頭的燈還亮著,自動售貨機的冷白光還在那些不眠的黎明里,照著那些買咖啡、買可樂、買紅牛的人。
他們弓著背,端著罐,站在走廊里,仰頭灌下一口,然後轉身走回那扇厚重的鐵門後面。
燈還亮著,他們還在跑。
很快,很快。
……
華盛頓時間凌晨兩點,美利堅商務部的新一輪制裁清單悄然釋出。
華夏重工集團的名字排在第三位。
制裁措辭是標準模板,核心意思只有一個:
禁止美方工業軟體供應商為其提供技術服務和更新,立即生效,沒有緩衝期。
華夏重工的CTO是在早餐時間看見這條訊息的,麵包噎在喉嚨里,咖啡杯舉到一半,懸在半空。
他抓起電話,通訊錄里翻了好一會兒,找到那個存了很久卻一直沒好意思打的號碼。
「陸總,我們的美方工業軟體授權下周就要被停了。十幾個在建專案,幾十個在研型號,全部要停擺。」
他的聲音壓得很低,但語速很快。
「你和你們那個『天工』,到底能不能頂上?」
電話那頭沉默了大約三秒,然後陸遠的聲音異常平靜:
「給我一周。一周之後,我讓你的工程師用我們自己的系統繼續幹活。」
電話結束通話,忙音在耳道里嗡嗡迴響。
華夏重工的CTO放下手機,把涼透的咖啡一口悶了。
李沫帶著團隊當天下午就趕到了華夏重工的設計中心。
機房不大,伺服器端坐著幾個穿著工裝的工程師,看李沫的眼神像在打量一個江湖騙子。
李沫沒工夫解釋,把「天工」的便攜版部署在本地伺服器上,匯入華夏重工的歷史專案資料,挨個模組核對計算精度。
第一天,線性靜力學模組透過了比對驗證,誤差千分之一以內。
第二天,模態分析模組跑通了三個典型算例,其中一個的振型圖和美方軟體的結果幾乎完全重合。
第三天,非線性接觸演算法卡住了,AI模型在處理大規模接觸問題時出現了區域性收斂困難。
李沫連夜調來了遠在江城的核心開發團隊,幾個人擠在機房的角落,吃著外賣改程式碼。
華夏重工的工程師站在門口看著他們,有人遞過來一壺剛煮好的咖啡。
第四天凌晨,收斂問題被AI自己教會了自己——
智腦從失敗的算例中提取了新的特徵,重新訓練了接觸判斷的子網路。
第五天,彈塑性力學模組透過了測試,塑性應變分布的雲圖在兩種軟體之間找不出肉眼可見的差別。
第六天晚上,最後一項熱-力耦合模擬模組除錯完成。
李沫從機櫃後面鑽出來,白大褂上蹭了一身灰,嘴唇乾裂,嗓子沙啞得幾乎說不出話。
他對著華夏重工的值班工程師緩緩比出一個OK的手勢,指尖有些抖,像是用盡了最後一點力氣。
然後他轉身靠著機房冰涼的牆壁,雙腿一軟,整個人慢慢滑坐到地上,後腦勺抵住牆面的管線。
白大褂蹭上了灰,他不管,合上眼睛,睫毛還在微微發顫。
累到極致時不是睡過去,是像一根被壓了幾百小時的彈簧終於找到了回彈的機會。
在黑暗裡慢慢鬆弛,鬆弛到連呼吸都變得很輕,輕得像怕驚動那些還在執行的程式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