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天上午,華夏重工的設計部大屏前擠滿了人。
幾個重點專案負責人、設計部主任、CTO都到了,連董事長都坐在後排。
螢幕上正在跑的是某型大型盾構機的應力分析,這是華夏重工的拳頭產品,出口到幾十個國家。
過去的每一次結構最佳化,都是在美方工業軟體上完成的,每一張圖紙都要經過美方供應商的授權伺服器驗證。
今天,這是第一次用華夏自己的軟體從頭跑完整個流程。
模型載入,邊界條件設定,網格劃分,求解器啟動。
「天工」的進度條勻速推進,沒有卡頓,沒有報錯,沒有彈出「授權即將到期」的紅色警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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當應力雲圖在大螢幕上完整展開時,控制室里安靜了數秒。
設計部主任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,戴回去,又看了片刻。
他的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像從胸腔里擠出來的:
「精度達標,速度是美方軟體的三倍。」
他把老花鏡推到額頭上,喉結動了一下。
「幾十年了,終於用上自己的了。我們的圖紙,不需要再讓米國人稽核了。」
後排的董事長第一個站起來鼓掌。
掌聲在控制室里迴蕩了很久。
訊息像長了翅膀,一周之內三十多家華夏企業主動聯絡智聯,申請試用「天工」。
名單里有工具機、航空、船舶、汽車、電子,幾乎覆蓋了華夏製造業的每一個關鍵領域。
李沫的團隊忙得腳不沾地,每家企業的需求都不一樣,每套模具都要單獨除錯。
但「天工」的學習能力,讓適配周期從預期的數周壓縮到了數天。
兩個月後,美方三家工業軟體巨頭在華夏市場的營收暴跌了百分之七十。
又過了一個月,其中一家宣布將亞太總部從華夏遷往新加坡。
陸遠在「破曉」專案的月度覆盤會上提到了這件事。
他沒有看稿子,手裡攥著那支鋼筆,筆帽擰開又擰上,擰開又擰上。
「這就是技術自主的力量。別人的工具,說拿走就拿走。自己的工具,永遠都在自己手裡。」
他把筆帽擰緊,放在桌上。
「他們制裁我們,是因為他們害怕。害怕我們有一天不再需要他們。現在他們怕的事,正在發生。」
會議室里的人沒有鼓掌,那些螢幕上的程式碼和資料還在等著他們。
走廊盡頭的自動售貨機前,那個年輕工程師又碰見了陸遠,他手裡這回拿著一罐紅牛。
工程師問他:「陸總,你不睡覺嗎?」
陸遠拉開拉環,仰頭喝了一口。
「睡。但夢裡也在想,接下來他們還會從哪裡卡我們。」
工程師不知道怎麼接這句話,看著陸遠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深處。
聲控燈一盞一盞亮起來,又在他身後一盞一盞熄滅。
那罐紅牛的空罐子立在自動售貨機的頂部,鋁殼在冷白光下反著光,像一枚還沒發射的彈殼。
等待被射向下一個目標。
……
華夏重工的突破,像一道閃電劈開了美利堅工業軟體壟斷的鐵幕。
訊息傳到京都,領導的辦公桌上多了那份來自智聯的簡報。
他沒有批示,沒有轉發,只對秘書說了一句:「安排一下,我去江城看看。」
專機降落在江城機場時,南國的陽光正好。
領導沒有去市政府,沒有去開發區管委會,車直接開進了智聯園區。
陸遠站在大樓門口迎接,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夾克,沒有打領帶。
領導下車時看了他一眼,伸出手,握了一下,力道不大但很沉。
「陸遠同志,帶我去你們地下看看。」
地下一層,總控室的門禁需要虹膜和指紋雙重驗證。
陸遠側過身,領導把眼睛貼近掃描器,紅色的光線掃過他的虹膜,鋼化玻璃門無聲滑開。
智腦大模型的指揮中樞在這裡,三面牆上全是螢幕,資料流瀑布般傾瀉。
居中的主屏上是全球科技競爭態勢圖,紅藍標記密密麻麻。
藍色是華夏已有自主技術的領域,紅色是尚未攻克的。
紅多藍少,但藍光正在一片一片地吞食紅色區域。
陸小雨站在操作台前,今天穿了一件白襯衫,頭髮利落地扎在腦後。
她在平板上劃了一下,主屏切換到「破曉」專案的實時進展介面。
「天工」:已部署企業三十七家,累計完成模擬任務一萬兩千餘項,平均計算成本僅為國外軟體的百分之五。
「啟明」:十四奈米晶片效能逼近國外七奈米水平,夏為、華興等多家企業正在試用。
「光合」:新配方鈣鈦礦電池效率重新整理世界紀錄,中試線正在搭建,預計明年量產,度電成本有望降到一毛錢以下。
「生命之橋」:針對胰腺癌的候選分子進入臨床試驗準備階段,其他兩個分子的最佳化也在加速。
陸小雨的語速不快,每一項匯報都附帶著資料來源和第三方驗證報告。
領導站在螢幕前,揹著手,一句話都沒有說。
他站了很久。
久到陸小雨的匯報結束了,久到螢幕上那些跳動的數字完成了新一輪重新整理,久到身後陪同的人員互相交換了不明所以的眼神。
他緩緩轉過身來,看著陸遠。
「我年輕時搞過工業,在基層工廠幹過。那時候我們沒有自己的技術,買外國的裝置,外國的專家來除錯,連說明書都是外文的。我們想看說明書,人家捂著。那種憋屈,一輩子忘不了。」
他的聲音有些顫抖,眼眶微紅。
抬手用食指的指節蹭了一下眼角,動作很快,像怕被誰看見。
「現在你們做出來的東西,讓我覺得,我們這一代人吃的苦,值了。」他頓了一下,「下一代人,再也不用看別人的臉色。」
總控室里沒有人說話。
陸小雨低下頭,睫毛在顴骨上投下一小片陰影。
李沫站在後排,攥著平板,指節發白。
於晚晴從側門走進來,腳步很輕,站在陸遠身後。
領導的目光從那些螢幕上收回來,落在陸遠身上。
陸遠握住那隻伸過來的手。
領導的手心乾燥,指節粗大,骨節突出,是年輕時握過銼刀和扳手的手。
「我們繼續做,做到最好。智聯所有的技術突破,全部貢獻給國家。」
領導用力握住他的手,用力搖了搖。
「好。有你這句話,我放心。」
他鬆開手,退後一步,仰頭看了一眼那面滿是大螢幕的牆壁。
「你們這裡,亮著華夏的未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