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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94章 短暫的希望

  胡主任把聯合方案的副作用告知書放在桌上,厚厚幾頁。

  噁心、嘔吐、脫髮、骨髓抑制、肝功能損傷、心臟毒性……每一條都觸目驚心。

  他摘下眼鏡,揉了揉鼻樑:

  「陸總,這個方案非常激進。副作用很大,很多病人扛不過去。您確定?」

  陸遠還沒開口,陸建國說話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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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他靠在病床上,身上還穿著那件藍白條紋的病號服,臉色蒼白,但眼神很亮。

  「治。哪怕多活一天,我也想多看看你們。」

  他看著陸遠,又看著李素華,看著陸小雨,看著於晚晴,看著兩個孫女。

  「我還沒看夠呢。」

  李素華背過身去,肩膀在抖。

  她沒出聲,但眼淚已經流了一臉。

  陸小雨捂住嘴,哭出了聲。

  晚星不懂,拉著媽媽得衣角問道:「奶奶為什麼哭?」

  於晚晴蹲下來,輕聲說道:「奶奶高興。」

  晚星想了想,把手裡攥著的棒棒糖遞過去:「奶奶吃糖。」

  李素華轉過身,接過棒棒糖,笑了,笑著笑著又哭了。

  治療開始了。

  第一天,沒什麼反應。

  第二天,陸建國開始噁心,吃不下飯。

  第三天,吐了,吐得昏天黑地,膽汁都吐出來了。

  陸遠站在床邊,端著盆,給他拍背。

  陸建國吐完,喘著粗氣,看著陸遠手裡的盆,自嘲道:

  「這東西,比你小時候尿的還多。」

  陸遠沒笑,把盆放下,拿毛巾給他擦嘴。

  一周後,頭髮開始掉。

  一縷一縷的,枕頭上、衣服上、洗臉池裡,到處都是。

  陸建國對著鏡子,摸了摸自己稀疏的頭頂,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笑了:「省了理髮的錢。」

  李素華在旁邊沒笑,拿著毛巾給他擦臉,手在抖。

  半個月後,陸建國瘦了二十斤。

  顴骨高高凸起,眼窩深陷,手臂上的血管像蚯蚓一樣凸出來。

  但他還在笑。每次陸遠來,他都笑。

  「兒子,今天吃什麼?我想吃你媽做的紅燒肉。」

  陸遠說道:「醫生說不能吃油膩的。」

  陸建國嘆了口氣:「那等我好了再吃。」

  陸遠每天守在床邊,給他擦臉、餵飯、講小時候的事。

  講他第一次騎腳踏車摔進溝里,講他考試不及格不敢回家,講他偷了鄰居家的柿子被追了三條街。

  陸建國聽著,笑了,偶爾插一句嘴。

  「你那時候啊,皮得很。」

  他伸出手,摸了摸陸遠的頭,那隻手瘦得只剩骨頭,但還有溫度。

  有一天晚上,陸建國忽然說道:

  「兒子,你小時候問我,為什麼別人家都有爺爺,我沒有。我說,你爺爺去天上了。你問我,天上遠不遠。我說,遠,但火箭能到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看著窗外的月亮。

  「現在我知道了,火箭也到不了那麼遠。」

  陸遠沒說話,握住他的手,握得很緊。

  窗外,月亮很圓,遠望大樓的燈還亮著。

  但那道光,照不到天上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三個療程結束那天,胡主任親自拿著複查報告走進病房。

  他推了推眼鏡,把CT片子貼在燈箱上,對比著治療前和治療後的影像。

  兩個白色的腫塊並排擺著,左邊的大,右邊的小,差距肉眼可見。

  「腫瘤縮小了百分之二十。」胡主任轉過身,看著陸建國,臉上帶著少有的笑意,「老爺子,這個方案對您有效。繼續治,有希望。」

  病房裡安靜了一秒。

  然後李素華第一個哭出來,捂著嘴,眼淚嘩嘩往下流。

  陸小雨一把抱住母親,自己也哭成了淚人。

  晚星不懂,但看見奶奶和姑姑哭,也跟著癟嘴。

  小星辰被陸小雨抱在懷裡,睜著黑葡萄似的眼睛,好奇地看著大人們又哭又笑。

  陸建國坐在床上,看著那張CT片子,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笑了。

  「我就說嘛,我身體好著呢。」他伸出手,拍了拍陸遠的肩膀,「兒子,辛苦你了。」

  陸遠站在床邊,看著那張片子,看著那個縮小的腫塊,嘴角終於翹了一下。

  這是確診以來,他第一次笑。

  於晚晴站在他身後,看見他笑,自己也笑了,笑著笑著眼眶就紅了。

  那天下午,陸建國非要下床散步。

  李素華攔不住,陸遠扶著他,在走廊里慢慢走。

  他走得很慢,一步一頓,像剛學會走路的孩子。

  但腰挺得很直,頭昂著,像年輕時那樣。

  走到走廊盡頭,他停下來,看著窗外的天。

  「兒子,我想去院子裡坐坐。」

  陸遠扶著他下樓。

  院子裡的桂花開了,香得醉人。

  陸建國在長椅上坐下,閉著眼,深深地吸了一口氣。

  「活著真好。」他輕聲說道。

  晚星放學後被接過來,一進院子就看見了爺爺。

  她跑過去,撲進陸建國懷裡,差點把他撞倒。

  陸遠趕緊扶住,但陸建國已經抱住了孫女,笑得滿臉褶子。

  「爺爺,我給你畫了一幅畫!」

  晚星從書包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畫紙,展開。

  上面是一個火箭,旁邊站著一個人,頭上畫了很多根豎線,大概是頭髮。

  人下面歪歪扭扭寫著「爺爺」。

  陸建國看著那幅畫,看了很久,然後把畫貼在胸口。

  「好看,比真的還好看。」

  他讓陸遠把畫貼在床頭,貼在離枕頭最近的地方。

  當天晚上,陸遠回到辦公室,把李沫叫來。

  他站在窗前,背對著門。

  「李沫,讓AI醫療團隊開始全力攻關胰腺癌,我要讓更多人活下來。」

  李沫站在門口,看著他的背影,沉默了一會兒。

  「明白,陸總,交給我。」

  第六個療程開始前,陸建國已經瘦得脫了相。

  一百六十斤的人,掉到不到一百斤。

  顴骨高高凸起,眼窩深陷,手臂上的血管像蚯蚓一樣鼓著。

  但他還在笑,每次陸遠來,他都笑。

  複查結果出來那天,胡主任沒有親自來,讓護士把報告送過來。

  陸遠站在燈箱前,看著那兩張CT片子。

  左邊是上一次的,腫塊小了很多。

  右邊是這一次的,腫塊又長大了,而且不止一個,肝臟上多了好幾個白色的斑點。

  擴散了。

  耐藥了。

  陸遠站在那裡,一動不動。

  燈箱的光照在他臉上,慘白慘白的。

  他想起父親說「活著真好」時的樣子,想起晚星畫的那幅畫,想起父親把畫貼在床頭時的笑。

  他把報告合上,放進抽屜里。

  胡主任把他叫到辦公室,關上門。

  「陸總,耐藥了。繼續化療已經沒有意義,副作用大於獲益。建議停止治療,轉為臨終關懷。」他頓了頓,聲音壓得很低,「讓老爺子走得有尊嚴。」

  陸遠坐在椅子上,沒有動。

  「還有沒有別的藥?臨床試驗?什麼都行。」

  胡主任搖頭。

  「該試的都試了。陸總,我們盡力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