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主任把聯合方案的副作用告知書放在桌上,厚厚幾頁。
噁心、嘔吐、脫髮、骨髓抑制、肝功能損傷、心臟毒性……每一條都觸目驚心。
他摘下眼鏡,揉了揉鼻樑:
「陸總,這個方案非常激進。副作用很大,很多病人扛不過去。您確定?」
陸遠還沒開口,陸建國說話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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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靠在病床上,身上還穿著那件藍白條紋的病號服,臉色蒼白,但眼神很亮。
「治。哪怕多活一天,我也想多看看你們。」
他看著陸遠,又看著李素華,看著陸小雨,看著於晚晴,看著兩個孫女。
「我還沒看夠呢。」
李素華背過身去,肩膀在抖。
她沒出聲,但眼淚已經流了一臉。
陸小雨捂住嘴,哭出了聲。
晚星不懂,拉著媽媽得衣角問道:「奶奶為什麼哭?」
於晚晴蹲下來,輕聲說道:「奶奶高興。」
晚星想了想,把手裡攥著的棒棒糖遞過去:「奶奶吃糖。」
李素華轉過身,接過棒棒糖,笑了,笑著笑著又哭了。
治療開始了。
第一天,沒什麼反應。
第二天,陸建國開始噁心,吃不下飯。
第三天,吐了,吐得昏天黑地,膽汁都吐出來了。
陸遠站在床邊,端著盆,給他拍背。
陸建國吐完,喘著粗氣,看著陸遠手裡的盆,自嘲道:
「這東西,比你小時候尿的還多。」
陸遠沒笑,把盆放下,拿毛巾給他擦嘴。
一周後,頭髮開始掉。
一縷一縷的,枕頭上、衣服上、洗臉池裡,到處都是。
陸建國對著鏡子,摸了摸自己稀疏的頭頂,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笑了:「省了理髮的錢。」
李素華在旁邊沒笑,拿著毛巾給他擦臉,手在抖。
半個月後,陸建國瘦了二十斤。
顴骨高高凸起,眼窩深陷,手臂上的血管像蚯蚓一樣凸出來。
但他還在笑。每次陸遠來,他都笑。
「兒子,今天吃什麼?我想吃你媽做的紅燒肉。」
陸遠說道:「醫生說不能吃油膩的。」
陸建國嘆了口氣:「那等我好了再吃。」
陸遠每天守在床邊,給他擦臉、餵飯、講小時候的事。
講他第一次騎腳踏車摔進溝里,講他考試不及格不敢回家,講他偷了鄰居家的柿子被追了三條街。
陸建國聽著,笑了,偶爾插一句嘴。
「你那時候啊,皮得很。」
他伸出手,摸了摸陸遠的頭,那隻手瘦得只剩骨頭,但還有溫度。
有一天晚上,陸建國忽然說道:
「兒子,你小時候問我,為什麼別人家都有爺爺,我沒有。我說,你爺爺去天上了。你問我,天上遠不遠。我說,遠,但火箭能到。」
他頓了頓,看著窗外的月亮。
「現在我知道了,火箭也到不了那麼遠。」
陸遠沒說話,握住他的手,握得很緊。
窗外,月亮很圓,遠望大樓的燈還亮著。
但那道光,照不到天上。
……
三個療程結束那天,胡主任親自拿著複查報告走進病房。
他推了推眼鏡,把CT片子貼在燈箱上,對比著治療前和治療後的影像。
兩個白色的腫塊並排擺著,左邊的大,右邊的小,差距肉眼可見。
「腫瘤縮小了百分之二十。」胡主任轉過身,看著陸建國,臉上帶著少有的笑意,「老爺子,這個方案對您有效。繼續治,有希望。」
病房裡安靜了一秒。
然後李素華第一個哭出來,捂著嘴,眼淚嘩嘩往下流。
陸小雨一把抱住母親,自己也哭成了淚人。
晚星不懂,但看見奶奶和姑姑哭,也跟著癟嘴。
小星辰被陸小雨抱在懷裡,睜著黑葡萄似的眼睛,好奇地看著大人們又哭又笑。
陸建國坐在床上,看著那張CT片子,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笑了。
「我就說嘛,我身體好著呢。」他伸出手,拍了拍陸遠的肩膀,「兒子,辛苦你了。」
陸遠站在床邊,看著那張片子,看著那個縮小的腫塊,嘴角終於翹了一下。
這是確診以來,他第一次笑。
於晚晴站在他身後,看見他笑,自己也笑了,笑著笑著眼眶就紅了。
那天下午,陸建國非要下床散步。
李素華攔不住,陸遠扶著他,在走廊里慢慢走。
他走得很慢,一步一頓,像剛學會走路的孩子。
但腰挺得很直,頭昂著,像年輕時那樣。
走到走廊盡頭,他停下來,看著窗外的天。
「兒子,我想去院子裡坐坐。」
陸遠扶著他下樓。
院子裡的桂花開了,香得醉人。
陸建國在長椅上坐下,閉著眼,深深地吸了一口氣。
「活著真好。」他輕聲說道。
晚星放學後被接過來,一進院子就看見了爺爺。
她跑過去,撲進陸建國懷裡,差點把他撞倒。
陸遠趕緊扶住,但陸建國已經抱住了孫女,笑得滿臉褶子。
「爺爺,我給你畫了一幅畫!」
晚星從書包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畫紙,展開。
上面是一個火箭,旁邊站著一個人,頭上畫了很多根豎線,大概是頭髮。
人下面歪歪扭扭寫著「爺爺」。
陸建國看著那幅畫,看了很久,然後把畫貼在胸口。
「好看,比真的還好看。」
他讓陸遠把畫貼在床頭,貼在離枕頭最近的地方。
當天晚上,陸遠回到辦公室,把李沫叫來。
他站在窗前,背對著門。
「李沫,讓AI醫療團隊開始全力攻關胰腺癌,我要讓更多人活下來。」
李沫站在門口,看著他的背影,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明白,陸總,交給我。」
第六個療程開始前,陸建國已經瘦得脫了相。
一百六十斤的人,掉到不到一百斤。
顴骨高高凸起,眼窩深陷,手臂上的血管像蚯蚓一樣鼓著。
但他還在笑,每次陸遠來,他都笑。
複查結果出來那天,胡主任沒有親自來,讓護士把報告送過來。
陸遠站在燈箱前,看著那兩張CT片子。
左邊是上一次的,腫塊小了很多。
右邊是這一次的,腫塊又長大了,而且不止一個,肝臟上多了好幾個白色的斑點。
擴散了。
耐藥了。
陸遠站在那裡,一動不動。
燈箱的光照在他臉上,慘白慘白的。
他想起父親說「活著真好」時的樣子,想起晚星畫的那幅畫,想起父親把畫貼在床頭時的笑。
他把報告合上,放進抽屜里。
胡主任把他叫到辦公室,關上門。
「陸總,耐藥了。繼續化療已經沒有意義,副作用大於獲益。建議停止治療,轉為臨終關懷。」他頓了頓,聲音壓得很低,「讓老爺子走得有尊嚴。」
陸遠坐在椅子上,沒有動。
「還有沒有別的藥?臨床試驗?什麼都行。」
胡主任搖頭。
「該試的都試了。陸總,我們盡力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