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遠回到病房,在走廊里站了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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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聽見裡面傳來說話聲,是父親在和晚星影片。
「爺爺,你今天吃藥了嗎?」
「吃了。」
「苦不苦?」
「不苦。爺爺不怕苦。」
他站在門口,聽著父親的聲音,手搭在門把手上,沒有推開。
晚上,於晚晴來了。
陸遠把胡主任的話告訴她,她沉默了很久。
然後她開口:「陸遠,讓爸走得有尊嚴。不要再讓他受折磨了。」
陸遠看著她,眼眶通紅。
「你讓我放棄?」
於晚晴搖頭。
「我不是讓你放棄,我是讓你放手。」
兩人第一次為此爭執。
不是吵架,是那種低沉的、壓抑的、每一句話都像從胸腔里擠出來的爭執。
陸遠說道:「還有希望。還有新藥沒試。」
於晚晴說道:「他受不了了。你看他瘦成什麼樣了?他每天晚上疼得睡不著,你以為我不知道?」
陸遠別過臉去。
他知道,他都知道。
但他無法就這樣看著父親逝去。
門推開了。
陸建國站在門口,穿著那件藍白條紋的病號服,扶著門框,喘著粗氣。
他聽見了。
「兒子,別折騰了。我想回家。」
陸遠衝過去扶他,他擺擺手,自己站穩了。
他看著陸遠,看著於晚晴,目光很柔。
「我不怕死。我怕死在這裡,聞不到桂花香,聽不到你媽嘮叨,看不到晚星畫畫。我想回家。」
陸遠扶著他,一句話都說不出來。
眼淚滴在父親的病號服上,暈開一小團深色。
陸建國拍了拍他的背。
「好了好了,回家就好了。」
那天晚上,陸遠辦了出院手續。
他扶著父親走出醫院大門,晚風吹過來,帶著桂花的香氣。
陸建國深吸一口氣,笑了。
「還是外面的空氣好。」
……
老家的院子,和記憶里一模一樣。
桂花樹還在,樹幹粗了一圈,枝葉遮住了半個院子。
藤椅還在,竹編的,扶手磨得發亮,是陸建國年輕時親手編的。
陸遠把父親從車上扶下來,陸建國踩著地上的落葉,腳步虛浮,但腰挺得很直。
他站在院子中央,環顧四周,深吸一口氣。
「回來了。」
聲音很輕,像怕驚動什麼。
李素華已經把屋裡收拾好了,床單是新換的,被子曬過,有太陽的味道。
陸建國沒進屋,徑直走到藤椅前,慢慢坐下。
陽光從桂花樹的枝葉間漏下來,落在他身上,斑斑駁駁的。
他閉著眼,靠在椅背上,像年輕時幹完活歇晌一樣。
陸遠搬了個小板凳,蹲在父親旁邊。
父子倆就這麼坐著,誰也沒說話。
桂花香一陣一陣飄過來,甜得發膩。
「你小時候,最愛爬這棵樹。」
陸建國忽然開口,眼睛還閉著,嘴角翹起來。
「有一回爬到樹杈上,不敢下來了,在樹上哭。我在下面喊,跳下來,爸接著你。你不敢,哭了一個多小時,最後是自己爬下來的。」
陸遠笑了:「您怎麼不上去救我?」
陸建國睜開眼,看著他,目光很柔。
「我也怕高。」
陸遠愣住,然後笑出了聲。
這是他第一次知道,父親也怕高。
「還有一回,你跟隔壁二狗打架,把人鼻子打出血了。人家家長找上門,你躲在床底下不出來。我賠了人家五十塊錢,回來把你從床底下拖出來,揍了一頓。」
陸建國說著,自己笑了。
「其實那五十塊錢,是我半個月的工資。」
陸遠低下頭。
他記得那頓揍,但不記得父親賠了五十塊錢。
「你考試不及格那次,我把成績單撕了,沒告訴你媽。你媽要是知道了,能念叨你一年。」
陸建國頓了頓,「後來你考上大學,我高興得一晚上沒睡著。你媽問我咋了,我說沒事。其實我是怕,怕你走太遠,不回來了。」
陸遠的眼眶紅了。
「你創業那年,回來跟我說,爸,我要做一件大事。我問你做什麼,你說的我也不懂,但我說,做,爸支援你。後來你在電視上出現,我才知道,你做的那東西,叫國之重器。」
陸建國伸出手,摸了摸陸遠的頭。
「我這輩子最驕傲的事,其實不是生了你,是你讓我當了爺爺。」
陸遠的眼淚終於掉下來。
他蹲在父親膝邊,把臉埋進那雙瘦骨嶙峋的手裡。
父親的手還是暖的,但已經沒有多少肉了,骨頭硌著臉。
「爸……」
他喊了一聲,聲音悶在手心裡,沙啞得不成樣子。
陸建國輕輕拍著他的頭。
「好了好了,多大的人了,還哭鼻子。」
……
陸建國彌留之際,全家圍在床邊。
窗外的天灰濛濛的,桂花香還飄在空氣里。
陸建國躺在床上,瘦得像一張紙,被子蓋在身上,幾乎看不出起伏。
但他的眼睛還亮著,亮得像年輕時揮汗如雨時那樣。
他先拉著陸遠的手,又拉著於晚晴的手,把兩隻手放在一起,用盡力氣握了握。
「好好過日子。」
陸遠點頭,說不出話。
於晚晴哭了,把臉埋在陸遠肩上。
他又看向陸小雨和陳默,陸小雨趕緊握住他的手。
「你們也是,要好好過日子。」
陸小雨哭著點頭,眼淚滴在床單上。
陳默也已泣不成聲。
最後他看著兩個孫女。
晚星站在床邊,手裡還攥著那根沒吃完的棒棒糖,小星辰被於晚晴抱在懷裡,睜著黑葡萄似的眼睛。
陸建國看著她們,笑了。
「爺爺要去很遠的地方了。」
晚星問道:「去哪?」
他沒回答,只是笑。
「我陸建國這輩子,值了。」
他閉上眼睛,嘴角還帶著笑。
李素華沒有哭。
她握著老伴的手,輕輕摩挲著,像年輕時那樣。
「老頭子,你先走,我隨後就來。到了那邊,記得等我。」
陸遠跪在床邊,頭埋在被子裡,肩膀劇烈顫抖。
他沒有哭出聲,但那種無聲的抽搐,比任何嚎啕都讓人心碎。
於晚晴從後面抱住他,把臉貼在他背上,淚水打濕了他的襯衫。
兩人抱成一團,哭得渾身發抖。
陸小雨蹲在地上,把臉埋進陳默懷裡,哭得像個孩子。
李素華坐在床邊,握著老伴的手,沒有哭,只是看著他的臉,一遍一遍地看著。
窗外,桂花落了一地。
風吹過來,把花瓣捲起來,又放下,像在跳一支無聲的舞。
陸建國走了。
但院子還在,桂花樹還在,藤椅還在。
他種下的那些東西,還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