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遠站在最後面,看著那面被名字鋪滿的紅旗,看了很久。
然後開口,聲音不高,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。
「兄弟們,這不是我一個人的目標,是咱們所有人的。」
窗外,遠望三號的圖紙已經鋪開了。
發動機內襯要用新材料重新設計。
熱防護系統要全部換成陶瓷基複合材料。
著陸精度要從四十米壓到五米。
路很長,但他們在走。
那面紅旗上的名字,每一個都是路標。
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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發動機壽命攻關的第二十八天,老李盯著測試台上的燃燒室,臉色比牆上的白漆還白。
十次點火,每次三分鐘,拆下來一量,壁厚減薄了零點五毫米。
他用手摸了摸內壁,手指能感覺到那道淺淺的凹槽,像被舌頭舔出來的痕跡。
設計餘量只有零點八毫米,按這個速度,不到十五次就得報廢。
「二十次?做夢。」
他把量具扔在桌上,金屬碰撞聲很脆,在空曠的實驗室里迴蕩。
老周站在旁邊,把老花鏡摘下來擦了又擦。
老趙把拐杖在地上杵了一下,沒出聲,但意思到了——這條路走不通了。
那天晚上,陳默從固態電池實驗室打來電話。
他正在測試新一代陶瓷電解質,手機開著擴音,聲音有點急:
「周老,您上次問的那種材料,我們剛跑完一組高溫實驗。一千五百度,連續烘了一百小時,厚度變化測不出來。要不要試試?」
老周第二天一早就去了固態電池實驗室。
陳默站在高溫爐前,爐門開啟,裡面是一塊巴掌大的陶瓷片,銀灰色的,表面光滑得像上了釉。
他用鉗子夾出來,放在桌上,用紅外測溫槍一打,還有八百度,熱氣蒸得人往後退。
「這是固態電池用的陶瓷電解質,耐高溫、抗燒蝕、抗熱震。」他頓了頓,看了一眼老周,「錢老當年提過,這種材料可以用在發動機上。」
老周盯著那塊陶瓷片,盯了很久。
然後伸出手,指尖在離表面一寸的地方停住,沒敢碰,那溫度還是燙得刺手。
「太好了!正好拿去做內襯!」
陳默從固態電池組調來兩名材料工程師,一個姓劉,一個姓王。
都是搞陶瓷出身,在實驗室里泡了七八年。
老李帶著他們和老專家們混在一起,白天畫圖紙,晚上測資料,周末跑測試。
兩撥人起初不太對付,搞航天的嫌搞電池的不懂火箭,搞電池的嫌搞航天的材料知識還停留在上世紀。
吵了三天,第四天開始不吵了,因為樣品做出來了。
第一版內襯裝上去,點火三次就裂了。
裂紋從中心向外延伸,像一張蜘蛛網。
劉工程師盯著裂紋看了半天,說是熱應力沒釋放好,燒結工藝要改。
改了一周,第二版裝上去,點火五次,沒裂。
十次,沒裂。
十五次,還是沒裂。
老李站在測試台前,盯著壓力表上的數字,手心裡全是汗。
拆下來測量,壁厚幾乎沒有變化。
遊標卡尺卡上去,數字跳了一下,定住了。
老李看了三遍,以為自己眼花,又讓老周量了一遍,一樣。
他把量具放下,看著那塊內襯,銀灰色的表面被燒得有些發暗。
但光滑依舊,像被歲月打磨過的石頭。
「再點十次。」他說道。
再點十次。
拆下來量,仍然完好。
再點十次。
第三十次點火結束,拆下來量,壁厚終於有了變化——
減薄零點零二毫米,一根頭髮絲的三分之一。
老李蹲在地上,捧著那塊內襯,手在抖。
他翻來覆去地看,像看一個剛出生的孩子。
老周站在他身後,老花鏡上全是霧。
老趙把拐杖靠在牆邊,站得筆直。
劉工程師站在旁邊,攥著拳頭,指節發白。
他忽然蹲下去,膝蓋砸在地上,悶響一聲。
額頭磕在地板上,咚,咚,咚,三個頭。
「錢老,您的方案成了!」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,沙啞得不成樣子。
王工程師也蹲下去,扶著劉工程師的肩膀,兩人都哭了。
老李沒哭,把內襯輕輕放在桌上,站起來,走到窗前,背對著所有人。
肩膀在抖。
陸遠站在門口,看著那塊內襯,看了很久。
然後走過去,輕輕拿起它,翻過來,內壁光滑如鏡,映出他的臉。
三十次點火,三千度高溫,它扛住了。
他低下頭,輕聲說了一句:「錢老,您看到了嗎?」
聲音很輕,輕得像怕吵醒誰。
窗外,遠望三號的圖紙還鋪在隔壁的會議室里。
發動機壽命的問題解決了。
三十次,不是夢。
是錢老在筆記本上畫下的那條線,是陳默在高溫爐前測出的那個資料。
是老專家們吵了三天又好了的那些爭論,是那塊在三千度高溫里燒了三十次還沒倒下的陶瓷片。
……
遠望三號的設計圖紙上,最刺眼的不是發動機壽命,而是那個紅色的圈——
著陸精度誤差50米。
老李每次開會都要指著那個圈嘆氣:
「平台就一百米見方,偏五十米,一半身子在海里。這哪是著陸?這是賭命。」
老周把老花鏡往鼻樑上一推,補了一句:
「獵鷹九號能做到誤差10米,我們還差得遠。」
老趙沒說話,拐杖在地上杵了一下,梆的一聲,像在敲警鐘。
陸遠把這個問題帶到了智腦實驗室。
李沫聽完,沒吭聲,轉過身在白板上畫了一條曲線——
傳統的GPS加慣性導航組合,高度越低,誤差越大。
一百米高度時,誤差已經累積到幾十米。
「不是硬體不行,是演算法不夠聰明。」他用紅筆在曲線末端畫了一個叉,「最後這一百米,GPS靠不住,慣性導航也靠不住,需要眼睛。」
「眼睛?」老李湊過來。
李沫翻出手機里的照片,是海上平台的航拍圖。
平台中央畫著一個巨大的H標誌,白色油漆,陽光下反光。
「火箭在最後一百米,可以用攝像頭識別這個標誌,計算相對位置,修正落點。就像人眼一樣。」
「視覺識別?」老周推了推老花鏡,「大氣層里高速下降,攝像頭能看清嗎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