米勒律師的臉色變了,站起來想反駁,邵明宇沒給她機會。
他又從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檔案,是那封SpaceX內部郵件的列印件。
發件人、收件人、日期、附件清單,一清二楚。
「這是SpaceX法務總監在三個月前發出的郵件,指令專利代理機構『儘快申請低軌衛星通訊專利,重點覆蓋華夏企業可能採用的技術路線』。郵件的附件中,附了一份遠望星座的技術分析報告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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旁聽席上炸開了鍋。
記者們瘋狂按快門,閃光燈閃成一片。
米勒律師的臉色從紅變白,從白變青,站在那裡,張了張嘴,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
仲裁員敲了敲法槌,示意安靜,然後看著SpaceX的律師團隊:「請回應。」
米勒律師坐下了。
她沒有回應。
仲裁結果在三天後公布。
駁回SpaceX的全部起訴,判其承擔所有訴訟費用,賠償遠望航天經濟損失及律師費共計兩百萬美金。
裁決書的措辭很重,用了「惡意訴訟」、「濫用專利制度」、「不正當競爭」三個詞。
每個詞都像一記耳光。
訊息傳回國內,評論區徹底炸了。
「馬斯克這是偷雞不成蝕把米。」
「專利流氓,還好意思說別人抄襲?」
「200萬美金,夠遠望再發半顆衛星了。」
有人把馬斯克當年那句「希望這次不要炸」翻出來,配了一張仲裁結果的截圖。
發在評論區,配文:「這次,炸的是你。」
陸遠在仲裁結果公布後發了一條推文,只有一句話:
「技術是用來造福人類的,不是用來設陷阱的。」
配圖是錢老的那張照片——站在遠望一號殘骸旁邊,穿著中山裝,對著炸毀的火箭敬禮。
點讚破千萬,轉發破五百萬。
馬斯克的推特帳號,沉默了整整一周。
評論區里,每天都有新留言,每天都有新截圖。
有人把遠望二號的發射成本資料和SpaceX的訴訟費用放在一起對比,配文:
「3000萬美金髮一次火箭,200萬美金打一次官司。遠望賺了。」
有人把那封內部郵件截圖反覆發,配文:「SpaceX,這就是你們所謂的『創新』?」
馬斯克一條都沒回。
加州的辦公室里,燈還亮著,但他的螢幕暗了很久。
……
遠望二號回收成功的慶功宴上,陸遠只喝了一杯酒。
他端著酒杯站起來,所有人以為他要說幾句漂亮話。
他確實說了,但說的不是「辛苦了」或者「再接再厲」。
而是「下一枚火箭,我們要讓它重複使用二十次。」
大廳里安靜了一瞬。
老李的筷子停在半空,夾著一塊紅燒肉,沒送進嘴裡。
老周把老花鏡摘下來,擦了擦,又戴上,以為自己聽錯了。
老趙的拐杖在地上杵了一下,梆的一聲,像在問「你說什麼」。
陸遠看著那些熟悉的臉,神色平靜。
「SpaceX的獵鷹九號最多重複使用十五次,我們要做全球第一,二十次。」
老李把紅燒肉放下,筷子擱在碗上,抬起頭看著他。
那塊肉還在冒熱氣。
技術討論會第二天就開了。
長桌上攤滿了圖紙和資料,老李指著發動機壽命曲線。
那條線在第十次左右開始往下掉,到第十五次已經快觸底了。
「液氧煤油發動機的燃燒室,工作溫度超過三千度。每次點火,內壁都要燒掉一層。十次是極限,十五次是賭命。」他頓了頓,「想要二十次,除非換材料。」
老周翻開另一頁資料,是熱防護系統的分析報告。
遠望二號再入大氣層時,表面最高溫度一千五百度。
防熱瓦是陶瓷基的,每次回來都有幾塊脫落。
雖然不是同一位置,但累積下來,十次以後就得全部更換。
「一千五百度,什麼材料能扛住?」他看著陸遠,「當年蘇聯人的聯盟號,扛了十次就退役了。」
老趙把拐杖在地上杵了一下,這次輕了,像在敲黑板。
「回收精度。」
他把一張照片推到桌子中央,是遠望二號落地時的航拍圖。
火箭立在平台正中央,離靶心偏了四十多米。
「平台就這麼大,四十米已經是極限。要飛二十次,每次都要落在同一個點上,誤差最多五米,不能再多了。」
會議室里安靜下來。
老李在抽菸,煙霧升起來,模糊了他的臉。
老周把老花鏡摘了又戴,戴上又摘,反覆好幾次。
老趙把拐杖靠在椅背上,兩手撐著膝蓋,腰挺著。
陸遠沒接話。
他從口袋裡掏出錢老那本筆記本,翻到中間某一頁,手指停住,把本子推到桌子中央。
所有人都湊過來看。
那一頁的標題是「陶瓷基複合材料」,字跡工工整整。
錢老用鋼筆畫的示意圖,纖維增強陶瓷基體的微觀結構,旁邊密密麻麻標著引數。
再往下翻,是發動機內襯的應用方案,燃燒室溫度分布圖,材料壽命預測曲線——
那條線在三十次之後才開始下降。
再往下,是熱防護系統的設計草圖,防熱瓦的剖面圖,每一層材料都標得清清楚楚。
錢老在頁邊寫了一行批註,字跡有些潦草,像是一口氣寫下來的:
「這種材料耐高溫、抗燒蝕,有望將發動機壽命提升到三十次。」
老李盯著那行字,盯了很久,把煙掐滅了。
「錢老走之前就在想這個了。」他的聲音有些啞。
老周把老花鏡摘下來,用袖口擦了一下眼角,戴上,又看了一遍。
老趙沒說話,把拐杖在地上杵了一下,這次很輕,輕得像在說「知道了」。
陸遠合上筆記本,站起來。
「明天開誓師大會。」
第二天,控制大廳。
紅旗從棚頂垂下來,紅底黃字,寫著「遠望三號,重複使用二十次」。
陸遠站在旗前,面前是一張長桌,桌上鋪著那面旗,筆擱在旁邊。
他第一個拿起筆,在旗角上籤下自己的名字,筆跡很硬,一筆一畫,像刻上去的。
然後他把筆遞給老李。
老李接過來,手有點抖,在陸遠名字旁邊寫了自己的名字,字不大,但很正。
老周寫的時候,老花鏡差點碰到旗面,他摘下來,簽完再戴上。
老趙拄著拐杖,彎下腰,一筆一划寫得很慢,像在描紅。
寫完了,直起腰,把拐杖在地上杵了一下,梆的一聲,像蓋章。
然後是王凱旋,然後是李沫,然後是陳默。
然後是那些白髮蒼蒼的老專家,那些黑頭髮的年輕工程師,那些從遠望一號一直干到遠望二號的、從沒說過累的人。
一個接一個,名字填滿了整面紅旗。
沒有人說話,只有筆尖划過布面的沙沙聲,像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