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李坐在那兒,一動不動。
過了很久,他站起來,走到急診室門口,往裡看了一眼。
錢老躺在床上,臉上蓋著白布,手垂在床邊。
那隻手他太熟悉了,畫過多少圖紙,寫過多少公式,拍過多少年輕人的肩膀。
他站在門口,站了很久,然後轉過身,靠著牆,慢慢滑下去。
蹲在地上,把臉埋在手心裡。
老周站在窗邊,一動不動,碎了一片的老花鏡還攥在手裡。
鏡片扎進掌心,血滲出來,他沒感覺。
老趙從椅子上站起來,沒拿拐杖,一步一步走到急診室門口,站住。
他往裡面看了一眼,然後慢慢彎下腰,鞠了一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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腰彎得很深,像他年輕時在戈壁灘上鞠躬送那些倒下的戰友。
直起來的時候,晃了一下,扶住牆,穩住了。
陸遠站在走廊盡頭,沒過去。
他看著那扇門,看眼前發生的一切。
他站在那裡,一動不動,像一棵被風吹了太久、終於斷了根的樹。
錢老的遺物不多。
幾件洗得發白的中山裝,一摞泛黃的技術文獻。
一個掉漆的搪瓷杯,杯壁上印著「酒泉衛星發射中心」幾個字,紅漆已經掉了一半。
還有那個筆記本。
老李把筆記本從抽屜里拿出來的時候,手在抖。
封面是黑色的硬殼,邊角磨毛了,露出裡面的灰紙板。
他翻開第一頁,上面寫著日期——1964年3月7日。
比老李的工齡還長。
第一頁只有一行字:
「今天到酒泉。風大。戈壁灘上什麼都沒有。但老師說,這裡會變成最好的發射場。」
字跡工工整整,施用鋼筆寫的,墨跡已經有些褪色,但一筆一畫都清清楚楚。
老李一頁一頁翻。
六十年的記錄。
有成功,有失敗,有公式,有圖紙,有年輕人的名字,有發射場的天氣,有深夜的月光。
每一頁都寫滿了,每一行都工工整整,像他畫了一輩子的圖紙,一筆不多,一筆不少。
翻到最後幾頁,字跡開始發抖,那是最近幾個月的記錄。
「遠望-R回收失敗。裂紋出現在發動機殼體。材料疲勞,應力集中。3D列印修復可行,但需要更多驗證。老了,腦子不如以前快。要是再年輕二十年……」
最後一頁,只有一行字,寫於三天前的深夜。
「我這輩子,值了。該做的做了,該還的還了。火箭的事,交給年輕人吧,他們比我強。」
老李合上筆記本,抱在懷裡,蹲下去,哭得渾身發抖。
老周走過來,把碎了一片的老花鏡放在筆記本上面,鏡片上還有血,和他的眼淚混在一起。
老趙拄著拐杖,站在旁邊,沒哭,但嘴唇咬出了血。
陸遠站在門口,看著那個筆記本,看著那些工工整整的字跡,看著那支還擱在桌上沒有擰上筆帽的鋼筆。
像主人只是去倒杯水,馬上就會回來。
他走過去,把鋼筆拿起來,擰上筆帽,放進口袋。
然後把筆記本從老李懷裡輕輕拿過來,翻開最後一頁,在那行字下面,寫了一行字:
「錢老,您放心。我們會讓火箭飛起來。從海上,從天上,從您指過的每一條路。」
他合上筆記本,抱在懷裡,走出辦公室。
走廊很長,燈很亮,他的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里迴蕩,一下,一下,像心跳。
窗外,天快亮了。
東邊的海面上,一道魚肚白正慢慢滲出來,像一條細細的線,把黑夜和白天縫在一起。
就像錢老畫了一輩子的那些線,每一筆都不起眼,連起來,就是一條通往星辰大海的路。
……
江城,智聯未來總部。
深夜,雨。
陸遠坐在辦公室里,面前攤著財務報表,數字密密麻麻,像一張掙不開的網。
窗外的雨聲淅淅瀝瀝,打在玻璃上,模糊了遠處的燈火。
檯燈的光照在他臉上,蒼白的,像大病初癒的人。
他手裡攥著那支鋼筆——錢老留下的那支,擰開,又擰上,再擰開,再擰上。
筆帽的邊緣已經被磨得發亮,像被反覆撫摸過一千遍。
桌上還攤著那份回收失敗的遙測資料,他已經看了三天三夜。
每一頁都標著紅字,每一個紅字都是錢老的手跡。
在最後一頁,錢老用顫抖的筆跡寫著:
「舵機卡死。高溫導致潤滑失效。改進方案:耐高溫潤滑材料加冗餘控制。」
陸遠盯著那行字,盯了很久。
他閉上眼,腦海里那枚火箭又在解體。
一級分離,姿態調整,點火減速,四根著陸腿開啟,然後——舵機卡死。
箭體開始擺動,越來越劇烈,像一個掙脫了韁繩的野馬,翻滾著往下墜。
每次都在同一個節點卡住,每次都炸成碎片。
他睜開眼,窗外的雨還在下。
錢老生前說過一句話,他記得每一個字:
「航天沒有百分之百,但我們得做到百分之九十九點九九。差零點零零一,就是天上地下。」
門被推開了。
王凱旋走進來,頭髮濕漉漉的,肩上還掛著雨珠。
他把一摞報表放在桌上,很輕,但陸遠聽見了。
「遠哥,帳上流動資金只剩8個億。」王凱旋的聲音很低,低得像怕吵醒什麼,「新能源汽車、AI、晶片、航天四個板塊,每個月燒掉3個多億。如果再發射失敗一次,我們恐怕撐不過明年。」
陸遠沒說話,看著那摞報表。
王凱旋也沒說話,站在那裡,等他開口。
過了很久,陸遠抬起頭:「凱旋,你覺得我應該停掉航天嗎?」
王凱旋愣了一下。
他看著陸遠的眼睛,那雙眼睛他看了快二十年。
從來沒有像今晚這樣,像一盞快沒油的燈。
他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開口:「遠哥,我說實話。」
陸遠看著他。
「錢老走的時候,把畢生心血都給了你。那本筆記,六十年的記錄,從戈壁灘寫到東海。你要是停了,他在天上會怎麼想?」
陸遠的眼眶紅了。
他低下頭,看著桌上那份遙測資料,看著錢老那行顫抖的字跡。
「可我不能拿兄弟們的飯碗去賭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