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0年1月,江城。
春節的氣息還沒散盡,街頭的紅燈籠在寒風中搖晃。
智聯未來總部大樓里,暖氣開得很足。
但王凱旋衝進會議室時,整個人像從冰窖里撈出來的。
「遠哥!」他把三份傳真拍在桌上,手都在抖,「三星、索尼、夏普,三家同時發函——下個月起,停止供應螢幕!」
會議室里瞬間死寂。
趙剛一把抓起傳真,眼睛瞪得溜圓:
「這是聯合圍剿!他們商量好的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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張大川蹭地站起來,椅子腿刮擦地面發出刺耳聲響:
「庫存呢?我們的庫存還有多少?」
「繁星Pro用的是三星頂級柔性屏,庫存三萬片。」供應鏈總監聲音發緊,「繁星標準版用的是索尼和夏普,加起來不到五萬片。按現在的出貨速度,最多撐三個月。」
「三個月後呢?」趙剛吼道。
沒人回答。
陸遠坐在主位上,臉上沒什麼表情。
他盯著那三份傳真,沉默了很久。
然後他抬起頭,看向所有人。
「國產螢幕呢?」
趙剛愣了一下,隨即苦笑道:
「遠哥,京東方那邊我聯絡過。他們最新的柔性屏,良品率不到60%,亮度、色准、功耗,全比三星差一截。要是換上,繁星Pro的口碑就崩了。」
「60%。」陸遠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,然後緩緩站起來,走到窗前。
窗外,灰濛濛的天空壓得很低,像要下雪。
他忽然想起前世。
那時候,也是這樣的冬天。
當時國內最大的手機行業巨頭,也是面臨這樣的斷供。
他們費勁心力,最後還是導致公司股價崩盤,團隊解散。
那一年,國內的手機行業輸得徹徹底底。
但這一世——
他轉過身,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。
「收購一家螢幕廠。」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「什麼?」王凱旋瞪大眼睛,「遠哥,咱們的目標是做晶片,螢幕那玩意兒……」
「螢幕驅動晶片是我們做的。」陸遠打斷他,「螢幕本身,為什麼不能是我們做的?」
趙剛咽了口唾沫:
「陸總,國內那些螢幕廠……裝置都是90年代的,技術早就落後了。就算收購,改造也得花至少五個億,還不一定能成。」
「沒關係。」
陸遠的聲音不高,卻像釘子,一顆一顆砸進牆裡。
「五個億不夠就十個億。一年不夠就兩年。我就不信,中國人做不出自己的螢幕。」
會議室的門突然被推開。
林老站在門口,臉色鐵青。
「我不同意。」
他走進來,步履蹣跚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氣勢。
所有人都站起來,給他讓出一條路。
林老走到陸遠面前,抬頭看著他。
那雙渾濁的眼睛裡,有憤怒,有不解,還有一種複雜的痛楚。
「陸總,你知道90年代那些螢幕廠是怎麼倒的嗎?」
陸遠沒說話。
「不是沒錢,不是沒人。」林老的聲音發顫,「是人家永遠比我們快一步!我們剛買來淘汰的生產線,人家下一代產品就出來了。我們剛學會做普通屏,人家柔性屏已經量產了。我們剛湊夠錢建廠,人家的價格已經打到我們的成本線以下了!」
他一拳砸在桌上,老淚縱橫。
「二十多年了,我們那一代人,就是這麼被活活拖死的!現在你還要往裡跳?那個廠的裝置比我還老!改造要五個億!五個億啊!要是打了水漂,遠芯怎麼辦?晶片專案怎麼辦?」
會議室里鴉雀無聲。
所有人都看著陸遠。
陸遠站在原地,看著林老那雙滿是老繭的手,看著那張滿是皺紋的臉,看著他眼角還沒幹的淚痕。
沉默了很久。
然後陸遠緩緩開口,聲音很輕,卻一字一句砸在每個人心上:
「林老。」
林老抬頭看他。
「您當年不是說,輸給了時代嗎?」
林老愣住了。
陸遠走到他面前,雙手握住那雙粗糙的手。
那雙手在微微發抖。
「這一次,時代在我們這邊。」
林老的眼眶又紅了。
陸遠握緊他的手,目光如炬:
「螢幕,晶片,系統——我們一樣一樣拿回來。他們斷供,我們就自己造。他們封鎖,我們就自己開。他們想讓我們死——」
他頓了頓,聲音低沉卻堅定如鐵:
「我們就活給他們看。」
林老盯著他,嘴唇劇烈顫抖。
然後,這個六十多歲的老人,用力點了點頭。
「好。」他的聲音沙啞,卻帶著一股燃燒了二十多年從未熄滅的火焰,「好!我加入!」
……
三天後,智聯未來正式宣布:全資收購深城華星光電,更名為「遠星光電」。
又三天後,陸遠帶著林老、趙剛、王凱旋、張大川,站在華星光電的老廠房裡。
那些90年代的裝置布滿灰塵,在昏暗的燈光下像一座座沉默的墓碑。
林老走過去,伸手撫摸一台老舊的光課機。
他的手指輕輕拂過那些鏽跡,眼眶又紅了。
「這台機器,當年是我們省吃儉用從東瀛買的二手貨。它造過我們第一塊螢幕,也見證了我們最後一塊。」
他轉過身,看著陸遠。
「陸總,你說這一次,時代在我們這邊。」
陸遠點頭。
林老笑了,那笑容里有淚,有火,有二十多年的不甘和終於等來的希望。
「那咱們就干一票大的。」
窗外,推土機的轟鳴聲響起。
那片沉睡了二十年的土地,正在被重新翻起。
……
香港,維多利亞港。
一艘白色私人遊艇靜靜泊在港灣深處,海浪輕拍船身。
遠處中環的摩天樓群,在夕陽下鍍上一層金色。
於晚晴踏上甲板時,林薇已經等在那裡。
她今天沒穿職業裝,一襲白色長裙,難得地顯出幾分柔和。
看見於晚晴,她微微揚起嘴角:
「於總,請坐。」
於晚晴在她對面坐下,目光掃過桌上的紅酒和水果。
海風輕輕吹動她的髮絲,她臉上沒什麼表情,只是平靜地看著林薇。
「林總約我來,不會是單純想請我喝酒吧?」
林薇笑了,那笑容里有很多東西——複雜、苦澀,還有一絲隱藏得很深的銳利。
她給於晚晴倒了杯酒,自己端起杯子,輕抿一口。
「於晚晴,你知道嗎?有時候我真的很羨慕你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