登記處在論劍廣場西側,幾張長桌一字排開,桌後坐著數名執事弟子。
手邊堆著一摞摞竹簡與玉牌,忙得連頭都難得抬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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葉雲領著陳實穿過人群,排了大半個時辰才到近前。
「絕劍峰葉雲,攜小師弟陳實,前來登記。」
葉雲遞過名帖,又回頭看了陳實一眼低聲道。
「等你上了台,別管台下多少人,只當是平日練劍。」
「你頭一回參加,輸了也不打緊。」
陳實點頭:「葉師兄放心。」
葉雲又補了一句。
「此間比武,到底是以武會友,更何況有宗門劍陣護著,不會傷了性命。」
「大家都是同道中人,誰也不會真往死里下狠手,你就當是去長長見識,看看其他劍鋒和別家宗門的劍路。」
他話音剛落,桌前一個正翻著名冊的年輕師兄便嘆了口氣。
「葉師弟,你這話若是擱在往年,倒也沒錯,可今年啊,難咯。」
旁側另一個登記弟子也接話道。
「誰說不是,往年大比,來的多是道宗一脈。」
「大家同氣連枝,客客氣氣,只分高下,不傷和氣。」
「即便輸了,也能落個以劍會友的美名,可你瞧瞧今年,儒、道、佛、兵,連大胤朝廷都來了人。」
「這些人哪裡是來觀禮的?分明是來者不善。」
「就是,明面上說著切磋,暗地裡哪一個不是盯著咱們劍宗的功德氣運?」
「這若是比劍輸了,折的可不只是幾個弟子的臉面。」
那幾人越說越是憤懣。
葉雲把手輕輕一抬道。
「諸位師兄,我這位小師弟初來乍到,你們可別把他嚇著了。」
陳實卻笑了一下:「無妨,幾位師兄說的都是實情,我本就該心裡有數。」
他接過玉牌,轉身退到一旁。
那玉牌極小,上面刻著「丙」字。
陳實默默地握在掌心。
他兩世為人,還當過兵,倒也見過一些大場面。
如今上了這方寸台子,怕是沒有用的。
他要做的是憑手中劍,替師父爭一口氣。
「陳師弟。」
身後有人叫他。
他回頭,便見林雪站在不遠處的石階邊,臉上笑著,語氣里卻有些藏不住的東西。
「林師姐。」
林雪走過來,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幾眼道。
「行啊,入門半年就上大比,你林師姐我這輩子還沒登過那九座台子呢。」
陳實低了低頭道。
「師姐,對不住。我……」
「停停停。」
林雪把臉一擺。
「誰要你道歉?你當這大比是什麼好事不成?那是要上去挨打的,我林雪又不賤,才不稀罕去挨這個揍。」
她嘴上說得潑辣,可抬起眼時,那點失落到底還是漏了些出來。
她是絕劍峰的老弟子了,和葉雲一同被視作峰中兩根支柱。
可這一次,師父只點了葉雲與陳實。
葉雲是築基境,去便去了。
可這個小師弟不過鍊氣三境,入門滿打滿算也才幾個月。
她心裡自然有幾分不痛快。
只是這不痛快,過了一夜便也散了。
她林雪不是小家子氣的人。
「陳實。」林雪忽然正色道。
「你上了台,別管輸贏,先把師父這些日子教你的東西都拿出來。」
「咱們絕劍峰的劍,可以輸,但不能丟,你若畏手畏腳,我頭一個不答應。」
「是,師姐。」
陳實鄭重抱拳。
林雪又笑了。
「不過也別太有壓力,你輸了也沒人會怪你,天塌下來,不是還有你葉師兄在嗎?」
葉雲在旁輕咳一聲,沒說話。
陳實知道,葉雲其實心裡也沒底。
那分到丙組的玉牌,他是看見的。
丙組之中,許多都是外宗門的弟子。
青雲宗的,百花宗的,還有幾位兵家高手。
陳實修為尚淺,若頭一輪就碰上這些宗門裡的好手,便成了最險不過的局面。
可陳實反倒過來安慰葉雲。
「葉師兄,你莫要為我擔心,這簽好還是不好,不打過怎麼知道。」
「我修為雖低,可也不至於一劍便倒,若是遇上其他宗門的師兄師姐,那便是我運氣,求都求不來的好機會。」
葉雲看他一眼,有些意外。
「師父既然讓我來,想來也不是叫我來丟臉的,我若連站上那台子的膽子都沒有,也白學了這一身劍,葉師兄,你且放一百個心。」
他這番話說得不重,卻讓葉雲與林雪都沉默了一瞬。
半晌,葉雲點了點頭:「那你先四處轉轉,我去看看其他幾組的排序,記住,莫與人口角。」
陳實笑著應下。
此時日頭高懸,滿山劍氣翻湧,山頂鐘聲才歇,又有一道接著一道的劍光沖天而起。
各宗弟子的衣袍在風裡翻飛,像滿山落雪。
論劍廣場四周人聲不歇,叫好聲、驚呼聲,一波接一波,幾座演武台上已經有人動了手。
陳實站在人群里,仰頭看那九柄光劍。
劍身之外,雲海如沸。
他把手中玉牌翻了個面,那「丙」字在日光下微微發亮。
也不知過了多久,葉雲從人群中擠回來,臉色還算平靜。
「你的第一場,排在今日未時,丙字第三台,對手是百花宗的一名弟子。」
林雪一聽,眼睛便亮了:「百花宗?那幫娘……那幫弟子素來只修柔劍,不擅正面強攻。陳實,你有機會。」
葉雲卻搖了搖頭:「沒有這麼簡單。」
「今年敢來這裡的,沒一個好相與,等下你上台,只需記著我的話,別貪功。」
陳實笑道:「好。」
林雪又把手一拍:「行了行了,別在這兒干站著了,走,師姐帶你去吃碗麵。贏了,歸你請。輸了,算我的。」
陳實一愣。
林雪已經轉身走了兩步,又回頭看他:「發什麼呆?還怕我請你吃不起?」
陳實笑了起來,抬腳跟上。
山風掠過,衣袂翻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