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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6章 躁動

  影劍峰頂的演武場前,那黑衣女劍主正負手而立,幾名弟子分列兩側,連呼吸都放得極輕。

  梁絕還未走近,便覺一股陰寒之氣從頭到腳澆了個透。

  與這山外殘存的夕光一撞,竟起了一層細密的霧珠。

  他仍背著那柄破銅劍,腰間葫蘆晃個不停,笑得吊兒郎當。

  三步並作兩步上前,抱了個拳。

  「山劍峰大弟子梁絕,見過無常劍主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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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黑衣女子回身,那一雙冷得生不出半點菸火氣的眸子在他身上停了一瞬。

  就這一瞬,梁絕覺得像是被一柄劍抵住了喉嚨。

  「何事?」她問。

  「奉老宗主之命,離山查一樁舊事。」

  梁絕站直了身子,沒再嬉笑。

  「貴峰長老常世博,離宗多年未歸。老宗主著我下山,摸一摸他的底細。」

  他說完,等著她接話。

  她卻只「嗯」了一聲,再沒有下文。

  風吹得她衣擺獵獵作響,幾根散下來的髮絲貼在頸間,黑得幾乎和衣裳化在一起。

  「無常劍主,那常世博畢竟是影劍峰的長老,我下山查他,總要來知會您一聲。」

  梁絕又補了一句。

  「你查你的。」她總算開了口,聲音不帶起伏。

  「若他當真犯了事,不必帶回宗門了。」

  梁絕一怔。

  「但你如果帶回來了,就要由我影劍峰處置。」

  她看他一眼。

  「做得到,便去,做不到,早說。」

  梁絕張了張嘴。

  他知道這女人素來如此,話說得比劍還薄,半點情面不講。

  按著他的性子,本該再貧幾句,試探試探她的脾氣。

  可此刻站在這人面前,又覺得說什麼都像對著深潭扔石頭,連水花都翻不起來。

  「劍主放心。」他到底只說了這四個字。

  女劍主不再看他,轉身重新望向演武場。

  那幾名弟子安靜地立著,連劍意都收斂得乾乾淨淨。

  梁絕在原地站了片刻,覺得實在無趣,抱了抱拳轉身下山。

  走出老遠,才忍不住低聲嘟囔了一句。

  「這女人,那雙腿能把我給夾死,但那性格,卻也是真的比陰曹地府還冷啊。」

  他走之後,那女劍主仍站在原處,直到暮色徹底壓下來,才動了動袖子,讓弟子散去。

  ...

  ...

  陳實回到小院時,天將將黑透。

  矮牆裡的燈已經點了起來,落在窗紙上,一團暖黃。

  蘇瑜在灶前忙活了一下午,將院子裡的菜擇了幾樣,又從屋子裡翻出塊讓靈獸下山採買的臘肉。

  細細切成薄片,炒了一鍋。

  陳實推門進去,滿屋子都是豬油混著蒜苗的香氣,直往人心裡鑽。

  塗山月所化的那隻小狐狸正趴在門檻上打盹,見陳實回來,也只是抬了抬眼皮。

  蘇瑜從灶台後探出頭來笑了笑。

  「還愣在那兒做什麼,快去洗手,馬上開飯。」

  陳實應了聲,打水洗了臉和手。

  蘇瑜已將碗筷擺好,三菜一湯,素多葷少,卻樣樣做得仔細。

  她夾了片臘肉放進陳實碗裡,又給他舀了碗湯,自己才坐下動筷。

  「小實,你真的沒受什麼大傷吧?」

  她問。

  「沒有,就是路遠,走了幾天,腿有些累。」

  陳實道。

  「那便好。」

  蘇瑜笑了笑,沒再多問。

  她向來如此,從不追著他說什麼。

  陳實若是想說,她便聽。

  不說,她就安安生生地陪他吃一頓飯。

  陳實嚼著菜,心裡踏實。

  菜是自家地里長的,靈氣內斂,入口清甜得很。

  蘇瑜也吃了幾口,又起身去灶邊添柴溫湯。

  陳實便趁這功夫,去院裡看那兩頭活祖宗。

  塗山月懶洋洋地趴在石板上,尾巴輕輕拍打著地面。

  猙所化的小土狗就蹲在菜地邊,眼睛半閉著,似睡非睡。

  陳實一走近,那白狐便靈巧地跳上他的膝蓋,一雙狐眼看著陳實,嘴裡低低地道。

  「小少爺,你那位漂亮師父前些日子來過了。」

  陳實一驚:「師父來過這裡?」

  「來過了。」塗山月用尾巴掃了掃他的下巴。

  「還把你這一地菜都看了個遍,說這些個玩意兒,極好。她還在你屋外設了劍陣,一般人進不來。」

  陳實沉默片刻。

  以師父的性子,親自來這山腳小院,已是很出格的事。

  但若知道自己不在,還替蘇瑜設下劍陣,那份心,他收得下,也必須要記得。

  「你倒是不擔心?」塗山月道。

  「我師父不會害我。」陳實道。

  塗山月低低笑了一聲。

  「小少爺對那位師父,當真信得很,可你身邊那位姐姐,怕是與你師父之間,將來少不得要做過一場。」

  陳實只當她又在胡言亂語,並不接話。

  塗山月也不強求,嗤笑一聲又道。

  「瞧瞧你那位姐姐,天天吃著這些靈蔬,她如今這身子,可是愈發水靈了。」

  陳實聞言,這才抬頭朝屋裡看了一眼。

  蘇瑜正背對著門口,彎腰去攪鍋里的湯。

  灶火映在她身上,幾縷碎發垂在耳畔,許是熱氣蒸的,臉頰微微泛紅。

  那腰身被粗布衣裳裹著,仍顯出些掩不住的曲線。

  陳實心中暗自估量。蘇瑜今年二十四,比陳實大上幾歲。

  可這些日子下來,也不知是不是靈蔬的功勞,她整個人都透著一股子少女才有的氣色。

  皮膚白裡透紅,眼神清亮,瞧著也就十七八的模樣。

  「如何?」塗山月笑得促狹。

  「動心了?」

  「別鬧。」

  陳實把它從膝上拎下來,塞回石板邊。

  他回屋坐下,繼續吃飯,面上不動聲色,可那一句話到底在他心裡留了個影子。

  蘇瑜的變化,他哪能沒看見。

  只是有些事,看見了也不敢往深想。

  夜裡蘇瑜先躺下了。

  她這些天精神頭雖好,但白日裡在織坊忙了一整天,回來又張羅飯菜,到底累得厲害。

  陳實在院中練了半個時辰劍,又泡了回藥浴,才輕手輕腳回了屋。

  外屋的床就在蘇瑜隔間外邊,他睡得淺,到了後半夜,忽然聽見裡屋一陣細碎的響動。

  接著是布料摩擦的沙沙聲,很輕,斷斷續續。

  陳實睜開眼,凝神聽了片刻,那聲音又沒了。

  他以為蘇瑜只是翻身,便又合上眼。

  可沒過多久,裡屋又傳來一聲極輕的嘆息。

  悶悶的,像是被人捂著嘴,從嗓子眼裡溢出來。

  陳實輕喊了聲:「蘇瑜姐?」

  裡屋靜了靜,過了幾息,才聽見蘇瑜的聲音低低傳來:「小實,你還沒睡?」

  「要喝水嗎?」

  陳實道。

  「不用。我……我不渴。」蘇瑜的嗓音有些發虛。

  陳實頓了頓,終究沒有起身。

  他雖兩世為人,可對男女之事的唯一經驗就是和姬軒那次,而且自己還處於半昏迷狀態。

  到底是有些懵懂。

  只覺得蘇瑜今日不太對勁,又不好細問。

  他翻了個身,面朝裡屋的方向輕聲道:「姐,你早點睡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蘇瑜應了一聲,便再沒了動靜。

  陳實這才閉上眼,迷迷糊糊睡了過去。

  而裡屋之中,蘇瑜睜著眼睛,一雙手緊緊抓著薄被。

  她只覺著渾身上下像被水泡著,悶熱難當。

  那熱意從小腹升起,順著四肢慢慢爬,嗓子也幹得厲害。

  自從吃了那些蔬菜,身子是越來越好,力氣也越來越大。

  但與之相對的,對那方面的需求也不知道為何被放大了好幾倍。

  尤其是在面對陳實的時候。

  她翻了好幾次身,越翻越清醒。

  耳邊全是陳實熟睡後極輕的呼吸聲,混在夜風裡,像一根細細的線,一下一下拉扯著她。

  她咬著嘴唇,把發燙的臉埋進被子裡。

  好幾次,她都想要開口喊一聲,可話到嘴邊,又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
  那個少年啊,如今就睡在外邊,隔著一扇薄牆。

  可這一聲喊出去,她還能不能像從前那樣,坦坦蕩蕩地做他的姐姐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