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實辭別青竹樓,沿著山道一路往下走。
此時已近黃昏,山間霧氣漸重,落日的餘暉被雲層篩成了無數條金線。
斜斜地掛在絕劍峰的峭壁之上,將半邊山石染得如銅似鐵。
陳實心中想著蘇瑜還在山腳菜園等著,腳下不覺快了幾分。
這些日子在外頭,不是逃命就是拼命,眼下總算回來了。
他最想做的,不過是回去吃一碗蘇瑜煮的熱飯,再好好睡上一覺。
行至半山腰,山道轉彎處,陳實忽然停住了。
那破破爛爛的酒葫蘆先闖進眼裡,然後才是葫蘆的主人。
梁絕正四仰八叉地橫在山道中央,背靠著幾塊堆疊不平的青石,腦袋歪向一邊。
嘴裡含含糊糊地哼著不成調的小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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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一腿屈著,一腿大喇喇地伸直了,恰好把整條山道攔得嚴嚴實實。
酒氣順著山風一陣陣飄過來,濃得幾乎能醉倒過路的雀鳥。
「哎喲喂——」梁絕半睜著眼,見陳實走近,拉長了聲音笑道。
「偷得浮生半日閒,小師弟,幾日不見,你這修為,竟然長進到了如此地步。」
「了不得,當真是了不得啊。」
陳實抱拳作揖,恭恭敬敬地道。
「多謝梁師兄的葫蘆,此番若非那吞雲葫蘆,我怕是連趕到鄢陵縣都做不到。」
梁絕哈哈一笑,也不起身,只朝著陳實伸出一隻手來。
「來,把葫蘆給我。」
陳實遲疑了一下。
那葫蘆里還裝著影殺。
那影妖代表著陳實必須要報的一個仇。
但這葫蘆本身就是梁絕隨手給他的,如今人家要收回去,也是無話可說。
只是心中到底有些猶豫,若是直接交還,影殺該如何處置?
雖說梁絕這人做事隨性。
斷不會為難一個已經半死不活的殘魂,但畢竟沒有告知於他,總歸是自己做得不厚道。
梁絕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,又笑了笑。
「哎,你梁師兄如何是那種送了別人東西還要回去的人,小家子氣。」
他晃了晃那隻伸著的手。
「只是看看你這一行是否有所損毀,我好給你修修補補啊。」
陳實鬆了口氣,將吞雲葫蘆從腰間解下,雙手捧著遞了過去。
梁絕接過葫蘆,湊到鼻子跟前拔了塞子,往裡深深一嗅。
他那一臉陶醉的模樣,倒像是在聞一罈子陳年老酒。
而後他吧唧了兩下嘴,像是嘗到了什麼回味無窮的滋味。
「果然如此,果然如此。」
他忽然大笑起來,笑得前仰後合,差點從石頭上滑下去。
「哈哈哈哈哈!」
陳實一頭霧水:「梁師兄何故發笑?」
梁絕將塞子重新按好,把葫蘆拋還給他,擺了擺手道。
「不可說,不可說,若是我今日說破了,你這小師弟明日就得被這葫蘆里的因果壓彎了腰。」
陳實接過葫蘆,心中更是不解。
梁絕笑夠了,才稍稍收斂神色,換了個還算正經的坐姿。
「小師弟,你此番下山,可算是九死一生,你可知,是誰助你度了這一劫?」
「知道,是我家師父。」
「嗯。」
梁絕點了點頭。
「你那師父,平日裡瞧著冷若冰霜,好像什麼事情都不放在心上。」
「可到了關鍵時候,這天底下能為你出劍的人,怕是再數不出第二個了。」
「師兄也不會嗎?」
「哎!臭小子,你又不是我婆娘,我憑啥為了你出劍啊?」
他頓了頓,又補了一句。
「如果你想報答你師父,那麼這件事,就爛在肚子裡。」
「跟誰都不要說,就算有人拿著刀子架在你脖子上,你也得把嘴閉嚴實了。」
陳實有些疑惑地看著他。
「不用這樣看著我,你只需記得,我梁絕不會害你,你師父,更不會。」
「這世上有些人情,你記在心裡就好,不必總是掛在嘴邊。」
陳實想了想,點頭道:「我記住了,多謝師兄提點。」
說完,他抬腳便要繞過梁絕下山。
「哎哎,你別著急走啊。」
梁絕卻是一把拽住了陳實的褲腳,又把他拉了回來。
「梁師兄,時候不早了,我姐姐還在山下等著,若是回去得晚了,她會擔心。」
「不差這一時半會兒。」
梁絕笑眯眯地拉著他坐下,又變戲法似的從袖子裡摸出兩個酒碗。
不由分說地拍了一個在陳實面前。
「小師弟,我問你啊。那個和你在菜園子裡同吃同住的女人,是你什麼人?」
陳實道:「是我姐姐。」
「哦——」梁絕拖長了尾音,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。
可那眼神,怎麼看都不像是在信。
「只怕,不是你親姐姐吧?」
陳實也不避諱。
便將自己父母救過蘇瑜,以及蘇瑜如何嫁人,自己如何在王大海的屋檐下討生活,最後又如何帶她上山一事。簡簡單單地說了一遍。
梁絕安安靜靜地聽完。
他這個人,平日裡插科打諢慣了,可這一次,卻罕見地沒有說一個字的玩笑話。
他沉默了許久,才抬起頭來,看著陳實一字一句地問道。
「小師弟,師兄再問你一句。你對你那位姐姐,可是男女之情的喜歡?」
陳實端著酒碗的手頓了一下。
他轉過頭,望向山腰間繚繞的雲氣。
山下便是那個小院,是那片菜園子,是那個總站在門口張望的女子。
蘇瑜不是什麼神仙人物,甚至不懂修行,可這世上,也只有她會在自己最落魄的時候,將他護在身後。
用細弱的身體,擋那碗王大海潑來的熱油,用瘦小的肩膀,撐起一個勉強可以稱作「家」的地方。
「若我說不,那是騙人。」
陳實道。
「梁師兄你是好人,我不騙你。」
「但我與蘇瑜姐之間,早就不是尋常男女能去細想的那層關係了。」
「她拿我當親弟弟,把我當成這世上最後的親人。」
「我也只願意做她的弟弟。這輩子若能護她一世平安,便已經是最好的結果。」
梁絕聽著,長長地嘆了一口氣。
「梁師兄,何故嘆息?」
「沒什麼。」
梁絕擺了擺手,提起酒碗,自己先悶了一大口。
酒水順著他下巴淌下來,把他胸口那件本就油漬斑斑的舊袍子又染深了一塊。
「小師弟,師兄拜託你一件事。」
他放下酒碗,神色認真得有些嚇人。
陳實也坐直了身子:「師兄請說。」
「你且記好了,無論發生什麼,無論你師父將來處於何種境地,你都要站在她那邊。」
「便是到時候天塌下來了,你也要站在她那邊。」
他伸出一根手指,直直地戳向陳實的胸口。
「就算全天下的人都要傷她害她,甚至連她那幾個弟子都不信她,連我這個師兄都不方便出面的時候。」
「你,也必須站在她那邊。」
陳實有些疑惑。
「梁師兄,我如今不過鍊氣三境,人微力薄,能替師父做什麼?」
梁絕忽然收斂了所有嬉笑,整張臉都緊繃了起來。
「只有你能做得到!也只有你!陳實!擔得起。」
他一字一頓道:「小師弟,唯有這件事,你必須答應師兄。」
陳實看著他的眼睛。
那目光深不見底,像一口枯井。
許久,他緩緩點了點頭。
「無論發生什麼,無論師父處於何種境地,我都會站在我師父這邊。」
「即便天塌下來,我也會替她頂著。」
梁絕聽完,哈哈大笑,拍著陳實的肩膀,拍得「砰砰」作響。
「好!好!好!」
他連說了三個好字,笑聲震得山道兩旁的樹葉簌簌而落。
陳實下山的時候,回頭看了一次。
梁絕依舊坐在那幾塊青石之上,正仰頭灌酒。
落日的最後一抹光漏過雲層,照在他臉上,將他的影子拉得老長老長。
那人似醉非醉,似醒非醒。
可那滿山的霞光,卻好像都被他一個人壓在了身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