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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3章 命數

  趙靜在村東頭的田壟上,正跟一片地較勁。

  他的那把劍斷成了兩截,也不知被他扔去了哪裡。

  眼下他手裡握著的,是一柄從村民家借來的舊鋤頭。

  木柄被蟲蛀了幾個小洞,刃口崩了三處,他用得極不順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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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掄起來便有些歪斜,一鋤頭下去,泥土翻出來半犁子,倒有大半又滑回了坑裡。

  村里幾個婦人坐在田埂上,遠遠地看著,一邊納鞋底一邊笑。

  「這城裡來的少爺,干起活來還不如我家那八歲的娃兒。」

  趙靜只當沒聽見。

  他力氣確實大。

  每一鋤頭下去都結實,翻出來的泥塊又深又重,只是那壟溝挖得歪歪扭扭,深淺不一。

  旁人笑話歸笑話,卻沒人敢上前指說。

  畢竟那可不是一般人,是天絕劍宗的仙長。

  趙靜自己也清楚。

  他在王都時,別說掄鋤頭,便是連地里的莊稼長什麼樣都不曾仔細看過。

  府上的下人們自會把這些事情料理得妥妥噹噹。

  他這輩子唯一需要用力氣的,便是練劍,便是修行,便是如何在一場又一場的考校里,將別人踩下去。

  可那一晚,他背著一個自己最看不上的人,走了半夜的山路,一直走到天色發白。

  他自己也說不清楚,當時為什麼沒有把人扔下。

  或許是因為那蕭澈說了,那內丹歸玄霆城,這令牌歸陳實。

  大家分得清清楚楚,誰也沒覺得不妥,可趙靜卻忽然覺得,這世間有些東西,原本就不該那樣分。

  那一天陳實的那一劍之後,趙靜培養了這麼多年的人生觀徹底崩塌了。

  真正的廢物,怎麼可能做到這一步?

  趙靜的那份驕傲,出現了裂紋。

  那裂紋不聲不響,卻讓他無比難受。

  陳實找到趙靜的時候,趙靜正坐在田頭一塊石頭上歇氣。

  鋤頭插在地里,他兩隻手撐在膝蓋上,汗珠子順著下巴往下掉,領口泛著一圈鹽白。

  日頭很大,曬得他臉有些發紅,那件原本就有些破爛的衣袍已經徹底被汗浸透了。

  「趙師兄。」陳實喊了一聲。

  趙靜抬頭看他一眼,又別過臉去,冷哼道。

  「醒了?用不著謝我。」

  「本少爺可不是想背你,只是不想你死了之後,別人說是我害的。」

  「尤其是你那位師父,發起瘋來,誰都攔不住。」

  陳實站在田埂上,依舊是那句話:「不管怎麼說,我還是要謝謝你。」

  「謝我?」趙靜像是聽到了什麼好笑的事,嘴角一扯,露出一抹譏諷的笑。

  「陳實,你謝我?你拿什麼謝我?你是出身比我高,還是修為比我強?」

  「你個鄉下來的野小子,要家世沒家世,要背景沒背景。」

  「你知道我是誰嗎?我生下來就是大胤國九王爺之子,我父親是大胤第一高手趙僵。」

  「我從小錦衣玉食,靈丹妙藥當飯吃,天材地寶當水喝,你憑什麼謝我?」

  「為何你們總是糾結這些?」

  陳實道。

  「好像生在了高牆之上,就一輩子都不該低頭看人一眼。」

  「因為這就是命!」

  趙靜猛地站了起來,聲音拔高了幾分。

  「這是每個人生下來就註定了的東西!你生在泥里,便是泥里的命。」

  「我生在雲端,便是雲端的命。」

  「三歲之前,我就被測出上品火靈根,我父親親自為我點了第一道境界的天燈。」

  「我這一生,便註定了要站在萬人之上。」

  「而你呢?你不過是個廢靈根,連最下等的宗門都不會多看你一眼!」

  「若不是姬劍主可憐你,你連站在我面前說這些話的資格都沒有!」

  陳實聽完,沒有生氣,反而很認真地想了想。

  「那大理國的段啟林呢?」

  只這一句,趙靜便愣住了。

  「他貴為皇子,若只看身份,不看國力,他的出身比你只高不低。」

  「體內流著段氏真龍血脈,自幼有國師輔佐,有皇朝氣運加身。」

  「可最後呢?他依然被一個乞丐少女,一刀一刀捅死在院子裡。」

  「那少女不會說話,也不修劍,更沒有煊赫的家世,可她就是做到了,所以,這也是命嗎?」

  「是那段啟林的命?」

  趙靜張了張嘴,卻發現自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
  「也許你真的說對了。」

  陳實緩緩道。

  「人這一生下來,就有高低貴賤,有金銀銅鐵。」

  「可段啟林做了逆天之事,奪人機緣,斷人仙路,將一個無辜女子折磨了三年。」

  「他最終又得到了什麼?到死,連那身皇氣都護不住他,這難道不是天在看著嗎?」

  他頓了頓,目光落在趙靜的臉上。

  「出生不能決定一切,你就是九五之尊,真龍血脈,若你為非作歹,將他人性命視作草芥,將因果報應當作兒戲,你依然可能會被打回原形。」

  「因為天道不在你趙家,命數也不是你們王府的後花園。」

  趙靜猛地將鋤頭狠狠砸在地里。

  那木柄「咔嚓」一聲斷成兩截,半截飛出去老遠。

  他胸口劇烈起伏,眼裡火星子直冒,卻像是被什麼東西哽住了喉嚨,找不出半句反駁的話來。

  「不管怎麼說,我還是要謝謝你。」

  陳實重複了一遍,然後轉身走了。

  趙靜盯著那片被自己翻得亂七八糟的地,半晌沒有說話。

  那地沒有因為他的武藝而變得平整,也沒有因為他的身份而自己翻過來。

  他使了多大的力氣,地裡頭便只有多大的坑。

  那些婦人坐在遠處,誰也沒有再來笑他。

  這個世界,好像真的不只是他以前以為的那樣。

  ...

  ...

  兩天後,一行人總算是回到了天絕劍宗。

  回山的消息,是姬軒讓人傳下來的。

  蘇瑜提前半個時辰便在山腳處等著了。

  她站在那棵歪脖子老松樹下,踮著腳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山道的方向,風吹得她鬢髮有些凌亂,她卻連捋都不捋一下。

  看到陳實身影出現的那一刻,蘇瑜整個人都鬆了下來。

  小跑著迎上去。

  可等她看清陳實身上那些還沒完全褪去的青紫和傷疤,眼眶便猛地紅了。

  「小實……」

  她伸手想去拉他的胳膊,又在半空里收了回來,生怕碰到他的傷處。

  「怎麼傷成這樣……不是說只是去歷練嗎……怎麼……怎麼……」

  陳實知道她擔心,擠出個笑來。

  「一點皮外傷罷了,過兩天就好。」

  蘇瑜別過臉去,用袖子狠狠擦了兩下眼角,深深吸了好幾口氣,才勉強把眼淚逼了回去。

  她重新轉過頭,仔仔細細地打量了陳實一圈。

  見他站也站得住,走路也沒有瘸,這才放心了些。

  「回來就好……回來就好……」

  她嘴裡翻來覆去,只念叨著這一句話。

  陳實沒有急著回屋,而是先去了青竹樓。

  他跪在竹樓外的青石階下,雙手掌心貼地,額頭重重磕在了地上。

  那一聲悶響在清幽的山頂盪開,驚起了幾片落在地上的竹葉。

  「弟子陳實,多謝師父救命之恩。」

  樓內沒有傳出半點動靜。

  過了許久,那扇竹窗才被人從裡面緩緩推開。

  姬軒站在窗前,望著下方跪著的少年。

  山風拂過,她的白色衣裙如雲霧般輕輕浮動,面色清冷如霜。

  「這件事,不要對任何人說起。」

  「是,師父。」

  「起來吧。」

  「是。」

  陳實站起身,依舊低著頭,不敢抬頭去看她。

  「你此番下山,心中可有何感悟?」

  姬軒問。

  陳實沉默片刻道。

  「弟子明白了什麼叫天外有天,若不能變強,便無法保護自己想保護的人,也無法還這世間的債。」

  姬軒沒有說話。

  過了好一會兒,她才淡淡開口。

  「你與他們不同,往後的修行之路,你會走得比別人更難。」

  「你每登上一境,都會有磨礪,有劫難,甚至可能是旁人數十年都不會遇到一次的殺機。」

  她停頓了一下才繼續道。

  「但也要記住,你的每一個小境界,抵得上旁人的一個大境界。其中的份量,你自己慢慢去掂量吧。」

  陳實再次深深一揖。

  「弟子記住了。」

  姬軒望著他,許久,才道了一句話。

  聲音如風一般送過萬重山巒,一直落到陳實的心頭。

  「道阻且長,好自為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