許鹿兮聞言莫名其妙的看他一眼,這人生什麼氣。
「二爺,我丈夫在那兒。」
這話像根針,扎得宋琦閱眉心一跳。
他垂下眼,把那點翻湧的情緒壓回腔子裡,再抬起眼時,臉上又掛上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。
只是笑意沒到眼底。
「我跟你一起去。」
許鹿兮:「……你說什麼?」
「宋某親自陪少夫人跑一趟關海。」宋琦閱呷了口涼茶,「我宋家的生意,我親自跑一趟,合情合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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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不用。」許鹿兮想都沒想就拒絕了,「合同我會先擬好給你看,不必二爺親自跑一趟。」
開什麼玩笑。
帶著宋琦閱去前線找霍尋?
那場面她不敢想。
「少夫人怕什麼?」宋琦閱偏過頭看她,眼底那點笑意又浮上來,帶著股叫人牙癢的欠揍勁兒,
「怕霍少帥吃醋?宋某跟少夫人清清白白,有什麼見不得人的?」
許鹿兮深吸一口氣。
就是因為什麼都不清白才不能讓你去!
「二爺是宋家的當家人,北城這邊一攤子事都指著您做主,您走了誰盯著?」她耐著性子,「派個信得過的掌柜去就行。」
宋琦閱看著她這副如臨大敵的模樣,沉默了幾秒。
「逗你的。」
他把茶盞擱下,直起身來,恢復了那副公事公辦的腔調。
「我讓宋福跟著你,跟了我二十年的老掌柜,辦事穩妥,合同的事他說了算數,不用再來回問我。」
許鹿兮鬆了口氣。
「那就這麼定了。」
她轉身往外走,步子邁得比來時快了幾分,身後傳來宋琦閱不緊不慢的聲音。
「少夫人。」
許鹿兮腳步一頓,沒回頭。
「關海冷,路上不太平,多添件衣裳,多帶點人。」
許鹿兮,「多謝二爺關心。」
宋琦閱站在窗邊,看著那輛黑色的轎車駛出巷子,拐上主街,消失在車流里。
臉上的笑徹底沒了。
方才那副玩世不恭的皮像是被人一把扯下來,露出底下一張陰沉沉的臉,眼神冷得像淬了冰。
他站了好一會兒,突然一腳踹翻了茶几旁那張凳子。
凳子翻了個跟頭,哐當一聲砸在地毯上。
樓下候著的丫鬟嚇得縮了縮脖子,誰也不敢上來問。
宋琦閱靠在窗邊,偏過頭,目光掃過沙發旁的地毯,那裡方才許鹿兮站過,空氣里還留著一縷極淡極淡的梔子花香。
他摸出一支煙點上,深深吸了一口,吐出來的煙霧在窗前散開,模糊了他的眉眼。
關海峽谷關口外,寒風卷著鵝毛大雪肆虐曠野。
皚皚白雪鋪滿綿延百里的峽谷荒原,天地間一片蒼茫死寂。
霍尋立在軍隊最前方,一身筆挺深色軍裝落滿碎雪,墨色眸子銳利如寒刃。
隘口要道被北俄駐軍堵死,一排排荷槍實彈的士兵佇立而立,鐵甲器械寒光凜冽。
他們居高臨下,眼底滿是毫不掩飾的傲慢,嘲諷與戲謔。
兩天的交涉,次次僵持。
北俄人仗著地勢險要,裝備碾壓,咬死不肯退讓半分,卡死他們的北上支援的路,幫李鬍子拖延戰局。
他們吃准了霍尋不敢貿然開戰。
一旦邊境爆發正面衝突,南北戰局聯動,北六省必將陷入腹背受敵。
良久,霍尋緩緩收回凜冽目光。
「不等了,繞道,馳援前線。」
身側警衛員臉色驟變,急聲勸阻:
「少帥,不能繞,這裡距離北境戰地足足兩百多公里,正常晴日徒步尚且需要四五日,如今暴雪封路,氣溫已在零下,將士們徒步趕路,這……」
霍尋看了他一眼,警衛聲音漸漸低了下去。
一咬牙,轉身去通知整軍。
他明白,少帥何嘗不知此舉兇險萬分?
長途徒步,暴雪嚴寒,物資匱乏,不等將士們抵達戰場,半數兵力、糧草、彈藥恐怕就要折損在冰封荒原之中。
可他更清楚,前線戰事告急,友軍苦苦支撐,傷亡慘重,每一分每一秒都耗不起。
被困關口,坐以待斃,只會釀成更大的慘敗。
徒步馳援,是絕境之中唯一的破局之法。
無人再敢多言半句。
軍令如山,無人可違。
「傳令全軍,即刻集結,整裝待發!」
嘹亮的傳令聲穿透風雪,在軍隊陣列中層層傳開。
不多時,警衛員快步折返,沉聲匯報:「少帥,全軍集結完畢,隨時可徒步開拔!」
霍尋眼望著千里雪原,語調鏗鏘:「開拔。」
風雪呼嘯,戰意凜然。
這時,一道急促的馬蹄聲混著風雪由遠及近。
「少帥!」
張副官一身風塵僕僕,冒著漫天大雪策馬狂奔而來,翻身落地時踉蹌幾步,渾身落滿積雪,氣息紊亂至極。
陣前一眾將士聞聲側目,眼底瞬間燃起希冀的光亮。
守在霍尋身側的警衛連忙上前,急聲追問:
「張副官!是不是大帥傳來指令?關內僵局有解了?」
張副官根本無暇應答,快步衝到霍尋面前,抬手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,語氣急促卻難掩振奮:
「少帥,少夫人來了!」
霍尋周身凜冽冷肅的氣場驟然一滯。
她怎麼會來?
「全軍原地待命。」
話音落,高大挺拔的身形大步流星而去。
漫天素白之中,一道纖細窈窕的黑色身影,靜靜立在風雪盡頭。
許鹿兮穿著黑色呢子大衣,青絲被風雪微微吹起,側臉清麗絕色,在滿目蒼茫白雪的映襯下,乾淨又堅韌。
這一幕,自此刻入霍尋心底,永生難忘。
聽見急促的腳步聲逼近,許鹿兮抬眸。
視線尚未完全聚焦,一雙有力的臂膀,便驟然將她攬入懷中,緊緊扣住。
「少帥?」許鹿兮微微一怔。
霍尋很快鬆開她,替她攏好被風吹開的大衣領口,拂去她肩頭的落雪。
他垂眸望著她,眼底藏著不易察覺的沉鬱與疲憊,嗓音低沉沙啞:
「怎麼跑到這來了?」
許鹿兮抬看到了他眼底那一點轉瞬即逝的落寞。
書里的霍尋,在這關海被困的第二天,下令全軍繞道。
暴雪行軍本來就難,山路更是難走。
他們比預計的時間晚了整整九天才到。
那一仗,死傷無數,他贏了,可他手底下那些兄弟,再也沒能回家。
那場仗打完,霍尋在雪地里坐了一整夜。
書里寫他「目視遠方,久久無言」,就這麼幾個字,輕飄飄地翻過去了。
可此刻她站在他面前,才明白那六個字有多重。
世人皆知霍尋驚艷絕才,驍勇善戰百戰不殆,是北六省最鋒利的一把尖刀,是無人敢招惹的少年戰神。
他和麾下萬千將士,滿腔熱血誓死衛國,不懼正面浴血廝殺,可終究受國力、軍備、局勢所困。
可是人力終有窮盡。
北俄裝備精良,軍械先進,占盡了地利人和。
霍尋的部隊器械落後,補給艱難,四面受制。
堂堂正正的鐵血之師,不懼戰場拼殺,卻被一道人為關卡困在這寸步難行。
一腔熱血,被卑鄙的牽制手段硬生生困住。
這一刻的無力,是面對國力差距,是局勢桎梏帶來的深深落寞。
他縱有通天本事也擋不住家國積弱,列強環伺的窘迫。
許鹿兮心口微微發澀,隨即緩緩揚起一抹清亮篤定的笑意。
她仰頭望著眼底藏著山河沉鬱的少年少帥,擲地有聲:
「霍尋,我帶你去看這些攔路的人,俯首退讓。」
霍尋心臟一顫,滾燙的悸動席捲四肢百骸。
風雪呼嘯,天地寂靜。
他眼底唯有這一人,無關風月繾綣…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