許鹿兮在去關海前,還有一件事要談妥。
她去見了宋琦閱。
宋公館的會客廳里瀰漫著淡淡的檀香,靠窗的博古架上擺著幾件瓷器,釉色溫潤,一看就是值錢的老物件。
許鹿兮坐在沙發上,面前的茶已經續了第二回,宋琦閱還沒露面。
她也不急,端著茶盞慢慢抿著,目光隨意地掃過廳里的陳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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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像一般暴發戶那樣恨不得把金條貼在牆上,處處透著一種不動聲色的講究。
正想著,樓梯上傳來腳步聲,不緊不慢的,帶著幾分慵懶。
宋琦閱從樓上走下來,他掃了一眼廳里的許鹿兮,隨即嘴角彎了彎,眼底那點意外很快被漫不經心的笑意蓋了過去。
「稀客。」
他踱到對面的沙發上坐下,順手拿起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。
許鹿兮:「又見面了二爺。」
宋琦閱端著茶往椅背上一靠,姿態鬆散,不緊不慢地轉著拇指上的玉扳指。
「什麼事能勞煩少夫人親自登門,我以為自那日之後,少夫人該是對宋某敬而遠之的才對。」
許鹿兮抬起眼看他,「我給二爺送生意來了。」
宋琦閱挑了下眉,不置可否,「願聞其詳。」
「北俄遠東駐軍數萬人,冬糧儲備撐不了多久,他們眼下最缺的就是糧食。」
許鹿兮語速不快,一字一句,落得很穩,
「二爺手裡攥著半個北城的米麵糧油,南邊還有碼頭,這麼大一筆生意,別人吃不了,二爺卻吞得下。」
宋琦閱聽完,笑了一聲。
「少夫人這是讓我跟北俄人做生意?」
許鹿兮挑眉,「有利可圖的事何樂而不為。」
宋琦閱臉上那點散漫的笑意就淡了三分。
「少夫人知道自己在說什麼?」
「北俄人是塊臭肉,沾上了就洗不掉。」
他把茶壺往桌上一擱,似笑非笑地看著許鹿兮。
「少夫人怕是不知道吧,北城的老百姓最恨的就是那些跑北邊去給洋人做狗的買辦,走狗的名聲一旦坐實了,我的生意還要不要了,少夫人這是想要我宋家名聲掃地啊?」
「二爺會在乎?」許鹿兮表情不變。
宋琦閱一攤手,「這可關乎到宋家的名譽。」
「少夫人這話說的,好像我宋某人是個唯利是圖的奸商似的。」
你不就是嗎。
許鹿兮按耐住翻白眼的衝動。
一個臭名昭著走私軍火的黑幫,還做鴉片生意的人,他在乎名譽?
說出去誰信。
「二爺謙虛了。」許鹿兮笑了笑:「北城誰不知道宋二爺算盤打得精,但凡能賺錢的買賣,從不往外推。」
宋琦閱沒接話,拇指在茶盞沿上摩挲了兩圈,忽然換了個話題。
「我聽說霍少帥的兵被攔在關海了?」
許鹿兮也不意外。
這事兒滿北城都傳遍了,用不著藏著掖著。
宋琦閱看著她這副坦然的樣子,嗤笑道:
「所以少夫人今天來找我,是為了給自家男人解圍?」
許鹿兮面上笑意沒變。
「你怎麼想都可以,」她把茶盞擱下,身子微微前傾,「可這生意也是實打實來給二爺送錢的。」
宋琦閱「哦」了一聲,尾音拖得長長的。
「所以你們打算跟他們做糧食生意?」
「對。」許鹿兮點頭,「原糧,不是成品糧。」
「原糧。」
宋琦閱聞言,手裡轉著的茶盞停了一下。
他慢慢把杯子放回桌上,那雙桃花眼裡的散漫笑意收了收,目光落在許鹿兮臉上,多了幾分認真。
片刻忽而笑了。
「許鹿兮,你真是個做生意的料。」
他端起茶盞,朝她虛虛一舉。
「行,這筆生意,宋某接下了。」
許鹿兮知道這人不可能輕易答應,所以沒急著應他的話。
宋琦閱靠回椅背,手指在扶手上點了兩下。
「可少夫人應該知道,我宋某人做生意,從來不做不賺的買賣。」
許鹿兮說:「二爺直說就是。」
「聽說少夫人打算辦化工廠。」
許鹿兮心想這人果然沒這麼好說話。
「二爺消息倒是靈通。」
「做生意嘛,總要眼觀六路。」宋琦閱十指交叉擱在膝上,身子往前傾了傾,「宋某想入個股。」
許鹿兮沉默了兩秒。
「二爺想參多少?」
「不多。」宋琦閱笑了笑,「兩成。」
兩成。
許鹿兮在心裡嘖了一聲。
這人胃口是真不小,化工廠她投了多少心血多少本錢,兩成股份說開口就開口。
可轉念一想,宋琦閱在北城經營這麼多年,手裡的人脈和路子比她廣得多。
化工廠以後要採購原料,打通運輸,拓展渠道,有他這塊招牌在,能省不少事。
更重要的是,眼下這關她必須過。
許鹿兮說:「一成。」
宋琦閱眯了眯眼,「現在是你在求我。」
許鹿兮說:「我也可以不求你,幾萬擔糧食我還買得起,第一季度的我自己湊一湊未必不能補上,北六省不止你一家做糧食生意的。」
宋琦閱看著她這副公事公辦的模樣,笑出了聲。
「行,一成就一成。」
他答應的這麼爽快,許鹿兮倒是覺得有些虧了,怎麼覺得就算不答應這個要求,他也會同意的。
許鹿兮怕誰:「但我醜話說在前頭,廠子裡的事,我說了算,二爺只管分紅,別插手。」
宋琦閱聞言,非但不惱,反而笑了。
那笑帶著點散漫的縱容,像是看小孩兒護食似的,他往椅背上一靠,兩手交疊擱在腦後,姿態懶洋洋的。
「少夫人說什麼就是什麼,宋某絕無二話。」
他說著,目光從許鹿兮臉上滑到她擱在膝頭的手上,停了一瞬,又慢悠悠地移回她眼睛。
「不過分紅這種事,總要常來常往才好對帳,少夫人日後少不得要常來宋公館走動走動,或是……宋某去帥府拜訪?」
許鹿兮眼皮一跳。
你是嫌霍尋的槍不夠快還是怎麼的。
「不必。」她乾脆利落地堵回去,「帳目我讓人定期送到二爺手上,不勞二爺親自跑。」
「那可惜了。」宋琦閱語氣裡帶著點遺憾,「宋某還以為往後能常常見著少夫人呢。」
許鹿兮假裝沒聽見這句,站起來。
「那就這麼說定了,我打算親自去一趟關海,簽合同的事,二爺派個可靠的人跟著我去。」
宋琦閱聞言,眼底那點散漫的笑意驟然收了一瞬。
「你要去關海?」
許鹿兮:「有問題?」
「那邊不太平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宋琦閱沉臉上的笑淡下去,眯了眯眼,語氣裡頭一回沒了那層嬉皮笑臉的皮。
「你去那兒做什麼?談判有專人,簽合同打發個人去就行了。」
許鹿兮說:「事關重大,合同上有些條款要當面談,一句兩句說不清。」
「不放心就別做。」宋琦閱的聲音冷了幾分,「他霍尋是死的嗎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