羅伯特笑了笑:「我正要跟你說這個,好消息,設備的事搞定了。」
「怎麼說?」
「你單子上寫的那些東西,我託了幾個朋友找了,那邊有家廠子資金鍊斷,現在想把法填窟窿,打算把東西打包出售。」
他從公文包里掏出一本目錄冊,嘩啦啦翻到折了角的那一頁,推到許鹿兮面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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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你看看,這是他們的設備清單和參數,大型搪瓷反應釜,高真空蒸餾器,離心機,還有你要的那套乳化設備,全是德國進口的主機,八成新,性能沒問題,價格只有新機的六成。」
許鹿兮低頭看那本目錄,一頁一頁翻過去,目光在那些設備參數上停了好幾秒。
她雖然不懂化工設備的製造,但系統商城裡有詳細的生產工藝資料,需要什麼規格什麼參數的設備她心裡有數。
這批設備,比她預期的要好。
羅伯特把設備目錄翻到最後一頁,指了指最上面那兩行字,藍眼睛裡閃過一絲為難。
「其他的都沒問題,就是這兩樣,高真空蒸餾器和冷凍乾燥機,比較難弄到。」
「尤其是冷凍乾燥機,這玩意兒就算托洋行向歐美訂貨,也要等很久,海關,遠洋運輸,風險極大,外匯天價。」
「許小姐,我實話實說,這台機器目前在全世界都算頂尖設備,即便在m國,也只有幾家大藥廠和研究機構才有。」
羅伯特攤了攤手,語氣誠懇。
「整個遠東地區,只怕一台都沒有。」
許鹿兮眉頭微皺。
她當然知道。
冷凍乾燥機,這東西在當下確實是稀罕物,整個國內也只怕中央防疫處才有那麼一套,還是靠國外捐贈才拿到手的。
「我知道有難處。」許鹿兮語氣不急不緩,「但還請威爾先生幫忙,時間和價格不是問題。」
「我當然會盡力。」羅伯特合上目錄冊,手指在上面輕輕敲了兩下,忽然話鋒一轉,「不過有一點我不懂,許小姐。」
「若只是一般的化工廠,生產香皂,身體乳這一類日用品,這設備並不是非要不可。」
他目光銳利地看著許鹿兮。
「搪瓷反應釜,乳化設備,這些足夠了,可你偏偏要蒸餾器和凍干機,這兩樣東西,不是做化妝品用的。」
羅伯特把鋼筆帽擰上,身子微微前傾。
「許小姐,我不明白,你到底打的什麼主意?」
許鹿兮端著茶杯的手沒動,面上笑意也沒變。
「我自然有我的安排,脂粉生意是好,可我不想只做脂粉。」
羅伯特瞳孔微微一縮。
「你是說……」
「我只說這麼多。」許鹿兮打斷他,唇角彎了彎,「威爾先生幫我這個忙,日後自然知道我許鹿兮說話算話。」
她笑得很輕,可那笑意落在羅伯特眼裡,卻比任何承諾都有分量。
他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,忽然靠回椅背,笑了一聲。
「許小姐,你這個人,真的很危險。」
許鹿兮彎了彎眼睛,沒接話。
羅伯特嘆了口氣,把那本目錄冊收回公文包里。
「行,這兩樣我盡力去辦,只要有貨,我一定給你弄一台回來。」
「那就多謝威爾先生了。」
許鹿兮端起茶杯,輕輕碰了一下羅伯特面前的咖啡杯。
「合作愉快。」
「合作愉快。」
從咖啡館出來,許鹿兮靠在車座上閉著眼,腦子裡轉個不停。
她弄那些設備,當然不只是做日化。
還有藥品。
藥品這一行,不像脂粉。
青黴素這些玩意兒,太招眼了。
她若憑空拿出幾箱青黴素來,在這個連阿司匹林都依賴進口的年代,簡直就是天方夜譚,會引來什麼麻煩,她不敢想。
所以她必須先自己做點東西出來。
自己建廠,自己生產,自己掌握每一道工序,然後名正言順地拿出來。
這個時代資源有限,技術落後,青黴素那種黴菌發酵的精細工藝,對她來說確實太過天方夜譚,設備,菌種,培養條件,哪一樣都夠她折騰好幾年。
但磺胺可以。
她手裡有系統商城裡兌換出來的完整配方,詳細的配比,每一步反應的溫度、時間、催化劑用量,全部寫得清清楚楚。
磺胺的原料不難弄,基礎化工原料,這個年代就能買到。
她必須要有點掩人耳目的東西。
許鹿兮沒回帥府,讓司機直接拐去了城南。
她今天還要去看看那兩家衣行。
車子在城南一條不太熱鬧的街上停下。
她名下的兩家衣行,一家在街中段,一家在街尾拐角處,隔了不到百步的距離。
許鹿兮先去了街中段那家。
鋪面不大,一間半開間的門臉,門口掛著塊半舊的招牌,字跡已經有些模糊了。
許鹿兮推門進去,門框上掛著的銅鈴鐺叮噹響了一聲。
櫃檯後面坐著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,瘦長臉,戴著一副老花鏡,正低頭對著一本帳簿打算盤。
聽到鈴鐺響,他抬起頭來,眯著眼看了門口一眼。
見是個面生的年輕姑娘,穿得倒是體面,不像是這附近的住戶,便放下手裡的算盤站起來。
「小姐要看衣裳?咱們這兒成衣旗袍都有,料子好,價錢也公道。」
許鹿兮沒急著答話,目光在鋪子裡掃了一圈。
鋪面不大,三面牆上掛滿了衣裳,可那些衣裳的樣式著實讓人不敢恭維。
顏色大多暗沉,不是深灰就是深藍,花色也老氣,不是團花就是萬字紋,一看就是壓了好幾年的陳貨。
許鹿兮走到衣架前,隨手翻了兩件。
版型也做得不行,該收腰的地方沒收腰,該放量的地方放得不夠,穿在身上估計跟套了個麻袋差不多。
難怪生意不行。
這種衣裳,有錢人看不上,嫌土氣,沒錢的人又買不起,嫌貴,卡在中間,兩頭不討好。
許鹿兮放下衣裳,轉過身看著那掌柜。
「貴姓?」
「免貴姓孫。」孫掌柜推了推鼻樑上的老花鏡,打量著許鹿兮,總覺得這姑娘氣度不一般,不像是尋常人家的姑娘。
「請問您是?」
「許鹿希。」
孫掌柜愣了一下,隨即反應過來,臉上的表情變了又變。
「東、東家!」
他立刻改了口,搓了搓手,「您今兒來是……」
「看看鋪子。」
許鹿兮在櫃檯前的高腳凳上坐下,「孫掌柜在這兒做了多久了?」
「快十年了。」孫掌柜嘆了口氣,「從前生意還過得去,街坊鄰居都來照顧,後來北邊幾條街開了好幾家新式成衣鋪子,客人都跑那邊去了,這兩年越發不行了。」
許鹿兮點了點頭,走到櫃檯前,看了一眼他攤在桌上的帳簿。
「積壓了多少貨?」
孫掌柜猶豫了一下,到底還是把帳簿推過來。
「不瞞您說,庫里壓了快兩千件成衣,都是前兩年進的貨,一直賣不動,錢全砸在裡頭了。」
許鹿兮翻了兩頁帳簿,心裡有了數。
兩千件成衣,按一件的成本價算,這批貨少說壓了上萬塊大洋的本錢。
許鹿兮問:「積壓的那些貨,如果低價清倉,能收回多少?」
孫掌柜算了算,「要是按成本價的一半往外甩,興許能收回三四成。」
「那就清。」許鹿兮說得乾脆利落,「所有的陳貨,全部清倉,一件不留。」
孫掌柜愣了一下:「全部?」
「全部。」許鹿兮說,「鋪子重新裝修,貨架重新做,招牌也換掉,跟鹿鳴閣一樣。」
孫掌柜的嘴角抽了抽:「東家……這、這要虧多少……」
「虧的是已經虧掉的錢。」許鹿兮說,「這些衣裳不處理難道壓在這當傳家寶?」
孫掌柜張了張嘴,到底沒說出反駁的話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