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幕如瀑,天地間灰茫茫一片,什麼都看不清,只有水聲轟鳴,像是要把整個世界都沖刷乾淨。
許鹿兮站在雨里,渾身濕透。
雨水流進眼睛裡,澀得發疼,她眨了一下眼,才發現自己在發抖。
她低頭,看見了自己的手。
手裡握著一把刀。
刀身窄而長,刀刃上雨水混著血水往下淌,一滴一滴地砸在地面的積水裡,洇開一團團暗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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血是溫熱的,雨水是冰冷的。
她抬起頭。
霍尋站在她面前。
胸口,插著那把刀。
她聽見自己的聲音,冰冷,帶著恨意:「他若是死了,你就給他陪葬。」
雨水沖刷過刀身,又從傷口處湧出新的血來,源源不斷,像是要把整片雨幕都染紅。
霍尋看著她,臉色蒼白如紙,神情哀切。
「你就這麼喜歡他?」
雨水掛在他睫毛上,一眨眼就滾下來,分不清是雨還是別的什麼。
許鹿兮的心臟猛地抽緊,驚雷炸響。
白光從雲層里劈下來,將一切照得慘白。
也照亮了霍尋眼底的死寂。
「!!!」
許鹿兮猛地睜開眼,滿頭的冷汗。
她大口大口地喘著氣,胸口劇烈起伏,心跳快得像要撞穿肋骨。
花了好半天才反應過來,原來是做夢啊…
許鹿兮仰面躺著,盯著頭頂的帷幔發呆。
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,指尖冰涼,額角還有未乾的冷汗。
這夢太真了。
那把刀插進去的時候,她甚至能感覺到刀刃刺破皮肉的阻力,那種鈍鈍的,黏膩的觸感,隔著夢境都讓她指尖發麻。
還有霍尋的眼神。
那個哀切死寂的眼神,像是最後一盞燈熄滅前的餘燼。
許鹿兮偏頭看了一眼。
身旁已經空了。
她閉上眼,嘟囔了一句,嗓子幹得發澀
「什麼破夢……」
正要翻身坐起,杏兒聽見動靜,端著銅盆推門進來了。
身後還跟著兩個小丫鬟,一個捧著熱水壺,一個托著乾淨衣裳,整整齊齊在床邊站了一排。
杏兒把銅盆擱在架子上,擰了熱毛巾遞過來,一雙圓眼睛往許鹿兮臉上瞟了一眼,耳朵尖悄悄紅了。
「小姐醒了?先擦把臉。」
許鹿兮接過毛巾敷在臉上,熱乎乎的濕氣一蒸,混沌的腦子總算清明了幾分。
她悶聲問:「什麼時辰了?」
杏兒把熱水壺裡的水倒進漱盂里,小聲答:「已經下午了,小姐。」
下午了。
她竟然睡到了下午。
許鹿兮腦子裡嘩啦一下湧上來昨夜那些零碎的畫面。
還有那些斷斷續續連不成句的低喘。
許鹿兮猛地咳了一聲,假裝被口水嗆到,耳根卻燒得厲害。
「少帥什麼時候走的?」
杏兒把牙刷遞到她手邊。
「天還沒亮就走了。」
杏兒頓了頓,又補了一句,「走之前,少帥吩咐了,說把張副官留給您,有什麼事您吩咐他去做就成。」
許鹿兮聽著,沒吭聲。
走得那麼早。
連面都沒見上。
她心裡說不上來是什麼滋味,鬆了口氣,又好像有一點別的什麼,很輕,一閃就過去了。
許鹿兮撐著床沿想坐起來。
這一坐,渾身的骨頭像是散了架又被胡亂拼回去的,腰酸得厲害,兩腿也軟綿綿的使不上勁,膝蓋彎里隱隱發著抖。
最要命的是腰側和後腰那兩塊地方,酸得她倒吸了一口涼氣,整個人又跌回枕頭上。
「……靠。」
她在心底罵了聲霍尋。
這人牲口嗎?
這麼能折騰。
許鹿兮把臉埋進枕頭裡,悶悶地喘了口氣。
這身子還是太弱了。
「小姐?」杏兒湊過來,「您沒事吧?是不是身子不舒服?要不奴婢去請個大夫來看看?」
「不用!」許鹿兮猛地抬頭,耳根紅透了,「我沒事,就是……昨晚上沒睡好。」
杏兒看著她小姐這副模樣,抿著嘴偷笑了一下,到底沒戳破。
她轉身從托盤上端了一碗熱粥過來,粥熬得稠稠的,米香里摻著紅棗和桂圓的甜氣。
「廚房特意熬的,夫人吩咐的,說讓您醒了先墊墊肚子。」
許鹿兮接過粥碗,白瓷碗壁燙著掌心,溫熱順著指尖往骨頭縫裡鑽。
她低頭喝了兩口,胃裡暖起來,人才算真正活過來了。
「小姐,今兒還去鋪子嗎?」杏兒一邊幫她整理床鋪一邊問。
許鹿兮端著粥碗想了想。
「今兒不去了,讓趙掌柜盯著。」她把粥喝完,碗遞給杏兒。
杏兒應了一聲,麻利地收拾了碗碟往外走。
走到門口又折回來,指了指桌上的封信。
「差點忘了,今早張副官送來的。」
許鹿兮拿過來看了眼。
信封是軍用的牛皮紙,她撕開封口,抽出裡面一張折得四四方方的紙。
是城西廠房的地契和過戶文書。
許鹿兮在家休息了一天才緩過勁來。
接下來的幾天,她幾乎是連軸轉。
鹿鳴閣的生意越做越大,趙掌柜那邊每天都有新的訂單進來,北城的大小太太們像是約好了似的,輪番來鋪子裡掃貨。
美甲的生意更是紅火得不像話,店裡的幾個小姑娘都快忙不過來了,許鹿兮又臨時招了四個姑娘。
趙掌柜相中了臨街的鋪子,就在鹿鳴閣對面,他把鋪子盤了下來,美甲店不用多久便可以開起來。
這天上午,許鹿兮去見了威爾。
特約的地方還是那家咖啡館。
「威爾先生今天氣色不錯。」許鹿兮坐下,接過侍者遞來的菜單,點了杯紅茶。
「托福托福。」羅伯特笑得合不攏嘴,把那疊文件往許鹿兮面前一推,「你看看,合同我已經讓人擬好了,你看看有沒有要改的地方。」
許鹿兮接過文件翻開,一頁一頁仔細看過去。
羅伯特的合同做得很細,代理區域,分成比例,交貨周期,驗貨標準,結算方式,每一條都寫得清清楚楚,沒什麼陷阱。
她花了小半個時辰看完,又指了兩處細節讓他改,一個是包裝上必須印鹿鳴閣的字號,另一個是結匯的銀行由她指定。
羅伯特二話沒說,掏出鋼筆當場就把那兩條加了上去。
「沒問題,許小姐說了算。」
許鹿兮把合同收好,「設備的事呢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