還有老嫗道:「說起這事,就不得不說當年他姐姐嫁進楊家的事了。知府大人一表人才,他姐姐也是貌美如花,不然如何能被楊家的給看上。聽說當初,並非他姐姐願意的,而是被脅迫的。」
「這也不難理解,楊家在溫陽家大勢大,脅迫區區一個小商戶之女,太簡單容易了。」
老嫗們基本上已經滿頭蒼髮,有感而發:「那些從小長在錦繡堆里的人,要麼長情要麼三心二意,一時新鮮罷了,不然後來又怎會娶了一個又一個。」
「知府大人家起初是做釀酒生意的吧,他爹娘釀酒的手藝一絕,整個城裡都找不出第二家來。」
「這事我知道,當年莫家的酒莊幾次三番想找他們買酒方呢,他們都沒賣。怎想後來說沒就沒了呢,意外來得太突然。」
「好多人都說不一定是意外呢,人一走,鋪子就給占了。知府大人的姐姐嫁了人,知府大人又還沒成年,不只有給人欺負的份兒麼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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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人死就死了吧,鋪子沒就沒了吧,至少姑侄兩個還相依為命。可還刨人家爹娘的墳就過分了,為了那三寸來地,將兩副屍骨刨出來丟一地。小小的少年伸冤也沒處伸,唉。」
老嫗們你一句我一句,說起當年,一下子像開啟了話匣子。
畢竟當年,她們這些普通老百姓可不能像現在這樣明目張胆地討論這些。
這就像一場被壓制了多年的遲來的輿論。
不光她們在談論,城裡各處街頭巷尾定然也有人在談論。
裴霜不想再聽了,她邁著步子一步步走去,卻還是不可避免地聽到身後傳來的隱約的話語聲:「那時候正趕上楊家老家主去世後,楊家幾房分家產吧。楊家賣地,那兩墳就落在旁邊,嫌礙眼吶;可他們哪管這些,買賣雙方一方拿錢一方拿地,把墳撬了就不管別人死活了……」
「好在他爭氣,要是他不爭氣,這世上也只是多一個受害人。」
裴霜回到府里時,臉上一點血色都沒有。她也不像以往那麼吵鬧,徑直回了後院。
即便溫知行連日宿在衙門不露面,她也不再過問。
等他忙完終於肯回家了,也是悄然推了書房的門。
只是還不等他進書房去歇息,臥房裡就傳來裴霜的聲音:「你是打算一輩子與我這樣嗎?」
溫知行:「我想等以後找個時間,我們再好好聊聊。眼下夜深了,顯然不是個好時候。」
裴霜:「你總有你的計劃,而且都是藏心裡,從不會開誠布公地與我明說。你任由我給你姑姑篩選親事,其實你心裡根本不會讓你姑姑嫁出去,你只會眼睜睜看著我白忙活一場。
「你也不會對楊家收手,可你卻也能容忍我處處為楊家考慮,你甚至還認真地聽我為楊家求情,讓我以為你會適可而止的時候,再給我當頭一棒。
「包括你從翰林院調任到這溫陽來,一開始就是你主動向皇上求的吧。你在翰林院蟄伏几年,到最後溫陽你是一定要回的。你是回來復仇的。」
溫知行沒說話。
裴霜吸口氣:「我什麼都知道了。要是我不主動出去聽,你怕是恨不得瞞我一輩子吧。」
溫知行沉默片刻,道:「要是能瞞你一輩子,倒也好了。」
裴霜流著淚:「你的所有主意里,從來都沒有考慮過我。從來沒對我吐露過半點心聲。」
溫知行問:「你想聽什麼心聲?想聽我姑姑撫養我長大成人,她耽誤了自己的半生,我本該待她如生身父母,對她盡孝道,而你卻一門心思想著將她外嫁嗎?想聽我想為我自己、為世間不公討個公道,而你卻在我耳邊為那些罪魁禍首求情嗎?想聽我姐被生生逼死、一屍兩命,而你卻非要說那畢竟是我姐夫嗎?」
裴霜張了張口,卻啞口無言。
溫知行又問:「你想聽什麼心聲?我的心聲不重要。」
裴霜:「那我呢,從始至終,你究竟將我置於何地?」
溫知行:「從始至終,你是你,裴家是裴家,楊家是楊家。我未曾想將你牽扯其中。」
裴霜:「可難道不是從我隨你走的那一刻起,我就已經身在其中了嗎?」
溫知行:「我原想著,在你知道之前,儘快解決完這些事,往後就可以過我們的太平日子。這是我與他們的恩怨,與你無關。」
裴霜咬牙切齒:「可他們是我的親人!」
兩人隔著一扇門,靜默了一會兒。
大概是彼此都覺得這話簡直荒唐可笑吧。
以往裴家顯貴時,她就瞧不起溫陽那些遠親舊親,那時候她可沒想過他們是她的親人。她一心想跟溫知行私奔,不惜假死拋棄裴家,更不怕連累裴家的時候,更沒有想過他們是她的親人。
到如今,卻是突然想起來了。
可能只是因為她可以不把他們當她的親人,但他不能不把他們當她的親人。
可最終溫知行沒有與她爭論這些,只是道:「早點休息吧。」
然後她便聽見他進了隔壁書房,關上了門。
裴霜一時傷心來襲,在床上悶聲大哭一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