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霜看著溫娘子轉身而去的背影,一時竟無法反駁。
她平時很少出門,但今日她戴著遮陽的帷紗,帶著婢女出了一趟門。
大抵是真不信那邪,她非得要上街去聽聽,外面當真怎麼說的。
街頭市井,但凡有人聚集的地方,都會有討論的話題,十有八九都離不了莫楊兩家。
「天底下的有錢人,又有幾個是乾淨的。莫家在溫陽橫行霸道不是一天兩天了,見不得別人生意好,淨使些陰謀手段,搶別人鋪子,斷別人財路,他們早該遭報應了。」
「要不是換了知府,還沒人敢動他們呢。」
「你們以為楊家的就是什麼好東西,表面上風光無限,實則內里還不是爛透了。」
「只有臭味相投,才能走到一處,也不看看楊莫兩家來往多少年了。」
「想當初,楊家在溫陽耀武揚威,溫陽的什麼大小事都要參一頭,有時候連官府都不得不聽取他們的意見,按照他們的意願來辦事,無非就是靠著京城裡有裴家庇護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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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畢竟楊家可是宰輔夫人的娘家呢,誰敢得罪?」
「現在可不一樣嘍,樹倒猢猻散。裴家都倒了,誰還會慣著楊家,那些髒事醜事不就全抖出來了。」
「看看那衙門,知府大人查辦楊家時,每天多少受害人去告啊。以前他們是不敢,只能忍氣吞聲,現在有知府大人做主,他們還不為自己討個公道嗎?」
裴霜路過衙門時,就看見衙門門庭若市。
這等肅靜之地,竟有這麼多人流連。他們有的胸前還掛著牌子,寫著誰誰誰罪有應得,誰誰誰不得好死。
裴霜看著上面的字,覺得刺眼。
衙門的官差看見她戴著個帷帽,還上前詢問:「姑娘也是來狀告的嗎?要告誰?」
畢竟近來狀告的年輕姑娘太多了,她們遭受迫害又不敢聲張,事關女子名節,戴帷帽遮面紗再尋常不過了。
裴霜生怕被牽扯其中,扭頭就走了。
官差不明所以,還衝她背影喊道:「姑娘不要怕,若是有冤情,知府大人一定會為你做主的!」
裴霜漫無目的地在街上遊蕩。
以前她總幻想著,到了溫陽,她便可以和溫知行過上無憂無慮的恩愛日子。溫知行也答應過她,要攜她品嘗這裡的美食、看遍這裡的美景,要讓她愛上這個地方。
只可惜,他忙著查案審案,她忙著給他姑姑張羅親事,誰都無心品美食賞美景。
後來,走到一處巷子口,巷子口裡坐著幾個歇涼的老嫗,應該是這附近的住民。
這附近一看就是那種貧民住的貧瘠的地方。
老嫗們卻自得其樂,一邊搓著麻線一邊聊著天,面前還支著個小攤,小攤上擺著幾把蒲扇在賣。
裴霜很是反感這種地方,本來想快步走過的,可是在聽到她們聊說的內容時,又下意識地放慢了腳步。
「馬上要問斬的那個楊家的,我沒記錯的話,好像是知府大人的姐夫吧。」一老嫗道。
旁邊的老嫗便唏噓:「哎喲,多少年前的事了喲,陳穀子爛芝麻的,哪個還講那些。何況知府大人的姐姐都死多少年了,兩家不是早就斷絕往來了。」
這時一老嫗嘴裡叼著麻線,手裡邊搓著,邊慢慢悠悠道:「正是因為知府大人還記得,他才不能放過楊家。幹了些缺德事,總歸是要還的。」
「這怎麼說?」
搓麻線的老嫗道:「以前我當產婆那會兒,接生了不少,楊家夫人要生之前,便是找我去接生的。」
「好像是有這事,可後來不是沒生下來麼,你回來說是那夫人難產死了。」
「那時候楊家何等風光,誰敢往外亂說。」老嫗邊回憶邊道,「楊家來人叫我,說是夫人發作了,我著急忙慌地跟著去,等我去的時候,人已經沒氣了。」
幾個老嫗都不接話,等著她繼續說。
「主人家告訴我她是難產,沒來得及等我趕到,讓我也往外說是難產的。可我接生那麼多年,是不是難產的我不知道?你說哪個難產的婦人,渾身水淋淋的,像剛從水裡撈起來似的?」
天氣尚還有些炎熱,日光刺眼,裴霜站在牆邊,卻感覺一股涼氣從腳心直鑽到心頭。
「他們不想擔事,就讓我給夫人換的衣裳,又讓我去跟那時還是個孩子的知府大人說,說他姐姐難產死了。」
老嫗們一片嘆息。
「年少的知府大人來接他姐姐的遺體,親自把她姐姐拉回去的。莫看他年紀小,心思卻細著呢,後來他問我,為什麼他姐姐難產沒有血?我回答說因為死者為大所以換了身乾淨衣裳。
「他又問,為什麼他姐姐頭髮全是濕的,口鼻還有水漬?這我可答不上來,只能勸他節哀順變。姐姐已經去了,總不能又賠上弟弟吧。何況他是溫陽城裡少有的聰慧的少年呢。」
到底是上了年紀、歷經世事的老人,說起這些陳年舊事來,口吻十分平靜。
別的老嫗嘆道:「他就是太聰慧了吧,什麼都懂,但也曉得以他一己之力沒法去跟楊家討公道,他能做的只有好好讀書,等著出人頭地的這一天。」
又有人嘆:「可見老天是不會辜負一個努力的人的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