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那個春天,我沒睡過一個整覺。白天躲在樹根底下,夜裡才敢出來找吃的。春天沒什麼果子,我就啃樹皮,吃草根。有時候運氣好,能找著凍死的耗子,可那東西吃多了拉肚子,拉得我腿都軟了。可沒辦法,不吃就餓死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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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你那時候多大?」
「三個月。」
「三個月……」
「三個月。按靈狐洞的算法,我該跟著母親學本事了。學怎麼找靈果,學怎麼吸靈氣,學怎麼跟別的狐狸打交道。可我什麼都沒有。我只有一棵老松樹,一個樹洞,和一嘴的耗子血。」
「可就是那棵老松樹,救了我一命。」
「怎麼回事?」
「那天夜裡,我在樹洞裡睡覺。忽然聽見外面有動靜。不是風,不是耗子,是別的東西。我豎起耳朵聽,聽見了腳步聲,還有喘氣聲。不是一頭,是好幾頭。我透過樹洞的縫往外看,看見五六雙綠眼睛在黑暗裡晃。」
「狼群?」
「對。狼群。」
「那群狼在追一頭鹿。鹿受了傷,跑得慢,被狼群圍住了。就在我樹洞前面十步遠的地方,狼群把鹿按倒了。我聽見鹿叫,叫得很慘。可那聲音只持續了一會兒,就沒了。然後是撕咬的聲音,骨頭斷裂的聲音。我躲在樹洞裡,渾身發抖,連牙都在打顫。」
「它們發現你了嗎?」
「沒發現。可我知道,我不能再待下去了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那頭鹿的血流了一地。血味會招來更多的東西。狼群吃飽了走了,可別的聞見血味的還會來。如果它們發現樹洞裡還有一隻狐狸崽子,我連跑的機會都沒有。」
「所以你走了?」
「對。那天夜裡,我離開了那棵老松樹。」
黑狐的聲音忽然變得很遠,像是在回憶一件很久很久以前的事。
「我走的時候,回頭看了一眼那棵樹。那棵樹很大,很老,樹幹上全是裂口,裂口裡長著蘑菇。我在那棵樹底下活了四個月。可我得走。不走就死。」
「你去了哪兒?」
「往林子深處走。」
「我不知道該往哪兒去,可我知道,越往深處,樹越大,樹越大,底下能藏的東西就越多。我就朝著樹最大的地方走。走了一夜,走到天亮的時候,我到了一片從來沒見過的林子。」
「什麼樣?」
「全是紅松。」
「那些紅松,每一棵都有幾百年的歲數。樹幹粗得我繞三圈都繞不過來。樹根從地里拱出來,像一條一條的蛇。樹底下全是苔蘚,又厚又軟,踩上去像踩在棉花上。我趴在那片苔蘚上,聞見了不一樣的氣味。」
「什麼氣味?」
「靈氣。」
黑狐說這兩個字的時候,聲音忽然亮了一下,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心裡燒起來。
「那片林子裡有靈氣。不多,可我能感覺到。像是有什麼東西從地底下往上冒,一點一點地滲進我的身子。我趴在那裡,一動不動,吸了一整天的靈氣。到了夜裡,我睜開眼,覺得身上暖了。那是我離開靈狐洞之後,第一次覺得身上暖。」
「你在那片林子裡待了多久?」
「一個夏天。」
「那個夏天,我長了不少。身上那層薄絨毛換成了厚毛,爪子也硬了。更重要的是,我學會了用靈氣。不多,可夠用了。我能把靈氣聚在爪子上,抓樹皮的時候能抓得更牢。我能把靈氣聚在鼻子上,聞氣味的時候能聞得更遠。我還能把靈氣聚在眼睛上,夜裡看東西的時候,能看得更清楚。」
「你開始抓更大的東西了?」
「對。那個夏天,我不吃耗子了。我開始抓兔子,抓野雞。有時候還能抓著松鼠。那些東西比耗子大,肉多,吃了長力氣。我吃了一個夏天,到了秋天的時候,我已經不是那隻巴掌大的狐狸崽子了。」
「你長多大了?」
「比家貓大一圈。」
「可還是小。老林子裡的狼,一口就能把我叼走。所以我還是很小心,白天躲著,夜裡才出來。可秋天一來,我又遇到了麻煩。」
「什麼麻煩?」
「黃皮子。」
黑狐的語氣忽然冷了一下。
「黃皮子這東西,比狼還難纏。狼是明著來的,你看見它,躲開就行。黃皮子是暗著來的。它躲在樹後面,躲在石頭底下,躲在你看不見的地方,等你走過去,它一爪子掏你後心。我見過一隻黃皮子掏了一隻兔子的心,兔子跑出去十步遠才倒。」
「你遇到過?」
「遇到過三次。」
「第一次,我在樹底下啃松子,聽見後面有動靜。我回頭一看,一隻黃皮子正從樹杈上往下探。它離我不到一丈遠。我那時候剛學會聚靈氣,一下子把靈氣全聚在後腿上,躥出去三丈遠。黃皮子撲了個空,摔在地上,愣了一下。就那一愣,我鑽進了旁邊的石頭縫裡。」
「第二次呢?」
「第二次是冬天。我在雪地里找吃的,黃皮子從雪底下鑽出來,咬住了我的後腿。我疼得直叫,可我沒慌。我把靈氣聚在爪子上,回身就是一爪子,抓在它眼睛上。它鬆了口,我趁機跑了。那一次我瘸了半個月,可活下來了。」
「第三次呢?」
「第三次,我差點死了。」
「怎麼回事?」
「那次我遇到了一隻老黃皮子。」
「那東西不知道活了多少年,毛都白了,眼睛跟人一樣,裡頭有東西。它不像別的黃皮子那樣偷偷摸摸,它光明正大地站在我面前,看著我。我那時候已經不小了,比一般的狐狸大一圈。可那東西看著我,我就覺得渾身發冷。」
「它做了什麼?」
「它開口了。」
「開口?說話?」
「對。它說,小黑崽子,你身上有靈狐洞的氣味。」
我心裡猛地一跳。
「它聞出來了?」
「聞出來了。黃皮子這東西,鼻子比什麼都靈。它在老林子裡活了幾百年,什麼氣味都聞過。靈狐洞的氣味,它聞過一次就忘不了。」
「然後呢?」
「然後它說,靈狐洞的狐狸,從來不出來。你出來了,要麼是偷跑出來的,要麼是被趕出來的。不管哪種,都是靈狐洞的叛徒。叛徒的肉,吃了能長道行。」
「它想吃你?」
「對。它撲過來的時候,我沒跑。」
「為什麼不跑?」
「跑不過。」
「老黃皮子的速度,比我快三倍。我跑不出十步就得被追上。所以我沒跑,我轉過身,迎著它。」
「你迎上去?」
「對。它撲過來的時候,我把所有的靈氣都聚在爪子上,往前一送。它沒想到我會迎著它去,慢了半拍。就那半拍,我的爪子捅進了它的脖子。」
「你殺了它?」
「沒有。它躲了一下,爪子只扎進去一半。可它怕了。它沒想到一隻小狐狸敢跟它拼命。它退了兩步,看了我一眼,然後走了。」
「走了?」
「走了。可它走的時候說了一句話。」
「什麼話?」
「它說,小黑崽子,你活不過冬天。」
黑狐說完這句話,沉默了很久。
「它說得沒錯。那個冬天,是我過得最難的冬天。老黃皮子沒殺我,可它在老林子裡傳了話。從那以後,所有東西都知道老林子裡有一隻黑狐狸。狼,豹子,黃皮子,都來找過我。我躲了一個冬天,換了十幾個地方。有時候躲在樹洞裡,有時候躲在石頭底下,有時候躲在雪坑裡。可不管躲到哪兒,總有東西找過來。」
「你怎麼活下來的?」
「拼。」
「沒別的,就是拼。誰來,我跟誰拼。打不過就跑,跑不了就拼命。那個冬天,我身上多了十幾道疤。可我也殺了幾頭狼,殺了兩隻黃皮子。到了春天的時候,老林子裡所有東西都知道,那隻黑狐狸不好惹。」
「然後呢?」
「然後我就成了現在這樣。」
「我在長白山老林子裡待了三百年。三百年裡,我學會了所有能學的東西。怎麼吸靈氣,怎麼用靈氣,怎麼跟人打交道,怎麼跟仙打交道。我一步一步往上爬,從一隻誰都看不起的黑狐狸,一路走到了現在。」
「那靈狐洞呢?」
「你後來回去過嗎?」
黑狐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回答了。
然後他說:
「回去過。」
「什麼時候?」
「一百年前。」
「你進去了?」
「沒有。」
「我站在天池邊上,抬頭看。靈狐洞還在那兒,懸在半空,像一團雲。可我看了半天,沒進去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因為我不想。」
黑狐說這三個字的時候,語氣很平。
「我站在天池邊上,站了一天一夜。我想起母親把我叼出來的那個夜裡,想起石頭底下的三天,想起老林子裡的第一個冬天。我想了很多。可到最後,我沒進去。」
「你就那麼站了一天一夜?」
「對。」
「然後呢?」
「然後我轉身走了。」
「我走的時候,天池上頭颳了一陣風。那風從我背後吹過來,帶著一股氣味。那氣味很淡,可我聞見了。是紅狐的氣味。」
「你母親?」
「我不知道。可能是她,可能不是。可那氣味很暖,像是有人在背後推了我一把。」
「所以你就走了?」
「走了。」
「我又回了長白山老林子,又過了兩百年,我開始雲遊,我知道我是怎麼成長起來的,所以我到處走。再後來我成了你的靠山仙家,你成了我的弟馬。這就是緣分。」
他說完這句話,就不說了。
院子裡很靜,靜得能聽見風吹過牆頭的聲音。我坐在那裡,手裡攥著那個裂了的打火機,心裡頭翻來覆去,說不出是什麼滋味。
過了很久,我才開口。
「黑狐。」
「嗯?」
「你母親……」
「別問了。」
黑狐打斷了我。
「該說的都說了。不該說的,你也別問。」
「那你為什麼就選上了我?」
「單純的看你順眼可以麼?」
黑狐的話讓我實在想不出來怎麼回應他。
「你說的這些,好像並沒有回答我的問題。」
「什麼問題?」
「地蛟為啥要看你的面子。」
「哈哈,很簡單,我跟其他不一樣,我不是籠子裡的鳥,我不會循規蹈矩,更不會守什麼所謂規矩,一旦交手,我的目的就是殺死對面,我做事,只求結果,不問過程,這是我這幾百年殺出來的結果。」
「那之前也沒見……」
我還沒說完,黑狐又接了過去。
語氣輕鬆很多。
「那是那些小事,完全不需要我花費力氣。」
「什麼,這些還都是小事?」
「要不然呢?行了,收拾收拾,你爹你娘回來了。」
黑狐話音落地,我爹我娘就推門走了進來。
秋老虎的日頭還毒著,天邊燒成一片橘紅色,院子裡那棵老榆樹的影子拉得老長,把半拉院子都蓋住了。
我爹推著二八大槓。
這是新買的,說結婚了,怎麼也得買個像樣的交通工具。
「熱死了熱死了。」
「這都九月了,咋還這麼熱。」
我爹把車子支好,抹了一把臉上的汗,襯衫後背洇濕了一大片。他看了我一眼。
「擱家待一天了?」
「嗯。」
我應了一聲,起身幫著我娘把豬肉往屋裡拎。
我娘跟在我後頭,壓低了嗓子問了一句。
「你今兒個沒出去瞎跑吧?」
「沒有。」
我爹在外面樹蔭下,嘟嘟囔囔的。
「我爹說啥呢?」
我娘正蹲在地上擇豆角,頭也沒抬。
「說王老歪呢。」
「王老歪咋了?」
我娘手裡頓了一下,抬起頭來,臉上的表情像是憋了一肚子話,終於找著人說了。
她一把扔下手裡的豆角,在圍裙上擦了擦手,眼睛亮起來。
「你可不知道,王老歪發了。」
「發了?」
「發了!蓋房子了!」
我沒說話,等著她往下講。
「你知道他家那兩間土坯房吧?就村東頭那個,牆都裂了縫,冬天漏風夏天漏雨,房樑上長蘑菇那家。」
我娘比劃著名。
「扒了!全扒了!今天扒的,我跟你爹今兒就去他家看的熱鬧,我的天老爺。」
她吸了口氣,像是要宣布希麼了不得的大事。
「說是要蓋三間大瓦房,用紅磚紅瓦,用縣裡樓房的那種鐵窗戶。」
「我還聽說,要把地基拔高,在門口修台階。」
我爹蹲在屋檐底下抽菸,這時候插了一嘴。
「還不止呢。」
我娘立刻接過去。
「對,還不止!院子裡停著一輛四輪子!嶄新的!車斗上那漆,綠油油的,能照出人影來。我跟你爹站那兒看了半天,王老歪從屋裡出來,嘴裡叼著根煙,那菸捲是帶嘴的!帶嘴的煙!他以前連旱菸都卷不起,撿煙屁股抽的人,現在抽上帶嘴的了。」
「彩電呢?」
我爹又提醒了一句。
「對對對,彩電!」
我娘一拍大腿。
「他家堂屋裡擺著一台彩電!十四寸的!帶遙控器的!你沒聽錯,遙控器!我親眼看見他拿那個小盒子對著電視一按,啪,台就換了。跟以前看的那些黑白電視機不一樣,調台還得用手擰,擰得手指頭疼。人家王老歪,坐那兒不動,一按就換,一按就換。」
我娘說到這裡,臉上又羨慕又困惑,那表情像是看見公雞下了蛋。
「他哪來的錢?」
這個問題一出來,院子裡安靜了一下。我爹叼著菸捲沒吭聲,菸灰燒了一截,自己掉了。我娘臉上的興奮勁也退了一些,她撿起地上的豆角,慢慢地掐著筋。
「不知道。」
「村里人都在猜。」
「猜什麼?」
「猜什麼的都有。」
我娘的聲音壓低了。
「有人說他在後山挖著東西了。有人說他城裡有個遠房親戚死了,給他留了錢。還有人說。」
她看了我爹一眼,沒往下說。
我爹把煙屁股摁滅在鞋底上,站起身。
「行了,別瞎說。」
「我咋瞎說了?我又沒說是我編的,村里人都這麼傳。」
「傳歸傳,你跟著瞎咧咧啥。」
我娘撇了撇嘴,不說話了,但眼睛還在轉,顯然肚子裡還攢著話。
我靠在門框上,心裡頭琢磨著這個事。王老歪,我認識。朱家坎就這麼大點地方,誰不認識誰啊。王老歪本名叫王德福,因為脖子有點歪,從小就被叫王老歪。他爹娘死得早,家裡窮得叮噹響,兩間土坯房還是他爺爺那輩傳下來的,牆根底下耗子洞比飯碗都大。他這人也沒啥大毛病,就是懶,加上嘴笨,不會來事,村里誰家紅白喜事他都縮在角落裡,吃飽了就走,連句熱乎話都不會說。
四十多歲的人了,光棍一條,家裡連個母雞都沒有。冬天的時候,他穿著那件露棉花的黑棉襖,揣著手在村里晃蕩,誰家做飯了他就站人家門口聞味兒。村里人都拿他當笑話,但也沒人真欺負他,都一個屯子住著,還能看他餓死不成。
這幾年村上也沒少幫助他,說是上頭有政策,可這人常年不幹活,早就懶習慣了,偶爾還干點小偷小摸的。
就這麼個人,突然發財了?
「黑狐。」
我在心裡喊了一聲。
沒回應。
「黑狐。」
「聽見了。」
黑狐的聲音懶洋洋的,像是剛睡醒。
「你娘說的那些,我都聽見了。」
「你怎麼看?」
「什麼怎麼看?」
「王老歪的錢,哪來的?」
黑狐沉默了一會兒。我能感覺到他的氣息在院子裡轉了一圈,像是風一樣掠過牆頭,又落回來。然後他說了一句讓我意外的話。
「你爹心裡有事。」
「什麼?」
「你爹進門的時候,腳步比平時重了三成。他一直在壓著什麼事沒說。」
我朝院子裡看了一眼。我爹正蹲在牆根底下,拿一根鐵絲捅那輛二八大槓的鏈條,動作慢吞吞的,像是心思根本沒在手上。我娘還在擇豆角,嘴裡哼著不成調的小曲,但哼著哼著就斷了,眼神發直。
「那王老歪的事。」
「你娘說的那些,都是面上的。」
黑狐的聲音不緊不慢。
「我問你,一個吃了上頓沒下頓的人,突然有錢了。蓋房子,買四輪子,買彩電。這些東西加一塊,在你們這地方,得多少錢?」
我想了想。
三間大瓦房,少說也得3萬塊。四輪子拖拉機,新的,得六七千。彩電,十四寸帶遙控的,也得兩千多。加一塊,怎麼滴也得小四萬塊。
「小四萬吧。」
「王老歪一年到頭,能掙幾個錢?」
「他?」
我一下停住了,我沒說話,王老歪根本就不幹活,別說一年收入一萬塊了,就是1000塊,也不太可能。
因為他根本就不幹活。
「你爹娘今兒個去村里,聽到的肯定不止這些。你娘說的那些,是熱鬧。你爹心裡壓著的,才是門道。」
黑狐說完這句,又不吭聲了。
我心裡頭翻了個個兒。黑狐說得對,我爹進門的時候確實不對勁。他平時回來,第一件事是洗手,然後坐院子裡抽根煙,跟我娘嘮兩句。可今兒個他一直在忙,捅車子,像是刻意在迴避什麼。
我正想著,院門外頭忽然有人喊了一聲。
「老趙!在家沒?」
我爹的手停了一下,然後站起身。
「在呢,進來。」
院門被推開,進來的是隔壁的張叔。張叔跟我爹是從小一起長大的,兩家關係近。他進門的時候臉色不太對,看了我一眼,又看了我娘一眼,然後沖我爹使了個眼色。
「老趙,你出來一下。」
我爹擦了擦手,跟著張叔出了院門。兩個人站在牆外頭,聲音壓得很低,我聽不真切,但偶爾飄過來幾個字。
「王老歪」「後山」「坑」「昨晚」之類的。
我娘也察覺了,手裡的豆角停了,看著院門口,眉頭皺起來。
「你爹跟老張說啥呢?」
「不知道。」
我娘站起來,往院門口走了兩步,又回來了,嘴裡嘟囔。
「神神秘秘的。」
我坐在門檻上,心裡頭把黑狐的話和王老歪的事串在一起。後山。坑。昨晚。這幾個詞擱一塊,讓我想到了一個可能性。但我沒往外說,因為我娘在。
過了大概一袋煙的工夫,我爹回來了。他臉色比出去的時候好了一些,但眉心那塊還是擰著。張叔沒進來,院門外頭傳來他自行車鏈子嘩啦嘩啦的聲音,越來越遠。
「老張說啥了?」
「沒啥,說地里的事。」
我爹含糊了一句,然後看了我一眼。
「你跟我進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