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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4章 黑狐的往事

  第二天我起來的時候,院子裡依舊沒有人。

  要說村子裡誰家蓋房子了。

  不來看熱鬧,也得來幫忙。

  可今天格外的不對勁,一個人都沒有。

  就連我爹我娘,也沒在家。

  這房子蓋了一半,人都幹嘛去了。

  我沒離開家,而是坐在院子裡等。

  也就是這功夫,我突然想起來地蛟說給黑狐個面子。

  地蛟修行一千年出地,還要給黑狐面子,難不成黑狐活的比地蛟還長?

  這也更加對黑狐充滿了好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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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黑狐是我本家靠山,我相信他絕對不是隨便拉個人就出馬的。

  出馬仙這一行,講究的就是一個緣分。不是誰想請就能請來的,更不是誰想立堂口就能立的。仙家挑弟子,比皇帝選狀元還嚴。

  當初被黑狐找上的時候,自己都懵了,我一個傻子,也沒啥過人之處,怎麼就被看中了?

  可事情就是這麼發生了,由不得我不信。

  黑狐進了我的堂口,成了我的靠山仙家,保我一家人平安,助我給人看事兒。

  可我對黑狐的了解,卻少得可憐。

  所以。

  「黑狐,地蛟都說給你面子,我能問問關於你的事麼,當然,如果你願意說的話。」

  說完這句話我就閉了嘴,安安靜靜地等著。

  我知道這種事不能催,催也沒用。仙家的脾氣就是這樣,你越急他越不搭理你,你安安心心等著,他反倒有可能開口。

  日頭慢慢往西挪,影子從牆根拉長到了院子中間。我又點了根煙,抽到一半的時候,忽然覺得後脖頸子一陣發涼,像是有人在我背後吹了口氣。

  我掏出煙點上。

  煙氣不往上走,繞著我的身子轉了一圈,然後散開了。

  我聽見一聲很輕的嘆息。

  那聲嘆息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的,又像是從我心裡頭長出來的,分不清方向,也說不出是什麼滋味。

  只覺得那一聲嘆裡頭,裝的東西太多了,多得讓人心口發悶。

  「你真想知道?」

  黑狐的聲音響起來。跟平時不一樣,平時他說話總帶著三分懶散、三分調侃,可今天這聲音沉得很,像是從井底傳上來的,又悶又重。

  「想。」

  我點頭。

  「……那就跟你說說吧。」

  我聽見竹椅對面嘎吱一聲響,像是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坐了上去。緊接著,那股熟悉的、帶著點腥甜又帶著點草木香的氣味飄過來,我知道,黑狐就在我對面。雖然我肉眼看不見,但我知道他在。

  沉默了很久。

  久到我以為他又反悔了。

  然後他開了口,聲音裡帶著一種我從來沒聽過的疲憊。

  「你知不知道長白山?」

  「知道。」

  「東北那疙瘩的,天池嘛。」

  「天池。」

  黑狐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,語氣很輕,像是在嚼一個很苦的東西。

  「你知道天池上頭有什麼?」

  「水唄。」

  「水底下呢?」

  我搖頭。

  黑狐又沉默了一陣。

  「天池的水,深不見底。你肉眼能看見的,不過是它想讓你看見的那一層。再往下,再往上,都有東西。我說的地方,不在水底,也不在山上。它在天池上頭,懸在半空里。凡人看不見,也進不去。就算你站在天池邊上,抬頭把脖子仰斷了,你也看不見它。它就在那兒,可你永遠找不到它。」

  「那是什麼地方?」

  「靈狐洞。」

  這三個字一出口,我明顯感覺到周圍的溫度降了幾分。

  明明是大白天,日頭還掛著,可我手背上的汗毛全豎起來了。

  「靈狐洞。」

  黑狐又說了一遍。

  「這世上,知道這地方的人不超過一掌之數。」

  「你從那兒來的?」

  「……嗯。」

  這一個「嗯」字,拖得又長又沉,像是從喉嚨深處硬擠出來的。

  「靈狐洞是什麼樣的?」

  黑狐又沉默了。

  這一回沉默得更久,久到我甚至能感覺到他內心的掙扎。

  那種掙扎很奇怪,像是有一堵牆立在他心裡,牆後面關著的東西他既想放出來,又怕放出來。

  我甚至能感覺到那股拉扯的力道,在他身體裡來回衝撞。

  最後,他還是說了。

  「靈狐洞懸在天池上頭,從外面看,像是一團雲。可那雲是活的,會動,會呼吸。早上是白的,中午是金的,到了夜裡,有時候發紅光,有時候發紫光。

  洞裡頭寬得很,比你們這村子還大。有山,有水,有樹,有花。那樹上的果子,凡人吃一顆能多活十年。那水裡的魚,吃了能開靈智。可這些東西,都輪不到我。」

  「為什麼?」

  「因為靈狐洞裡頭,規矩比天大。」

  黑狐的聲音忽然變得很冷,冷得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。

  「靈狐洞裡的狐狸,按毛色分等級。最高的是白狐,下來是灰狐,再下來是紅狐,最低是橙狐。白狐住在洞的最深處,那裡靈氣最足,吃的是最好的果子,喝的是最清的水。灰狐住在中層,紅狐住在外圍,橙狐只能住在洞口。等級越高,道行越深,壽命越長,權利越大。等級低的,見了等級高的,得低著頭走路,說話都得把聲氣壓到最低。」

  「那你……」

  「我是什麼?」

  黑狐笑了一聲。那笑聲又短又干,像是枯樹枝折斷的聲音。

  「我母親是紅狐。」

  我愣了一下。

  紅狐,按他說的,是第三等。不高不低,卡在中間。

  往上夠不著灰狐,往下壓得住橙狐。可這種位置最尷尬,上不去下不來,受氣的命。

  「我父親是灰狐。」

  黑狐又說。

  我張了張嘴,沒說出話來。灰狐和紅狐,差著一個等級。在靈狐洞裡,這種事兒……我不敢往下想。

  「你想得沒錯。」

  黑狐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。

  「靈狐洞裡,等級不同不能通婚。白狐只能配白狐,灰狐只能配灰狐。紅狐和灰狐之間,隔著一道天塹。我母親和我父親,是偷偷摸摸的。他們以為沒人知道,以為藏得住。」

  「可你出生了。」

  「對,我出生了。」

  黑狐的聲音忽然抖了一下。那一下抖得很輕,可我聽得清清楚楚。

  「我一出生,就是通體黑色。」

  我心裡猛地一沉。

  黑色。在靈狐洞裡,白灰紅橙,四個等級,四種毛色。可黑色,在哪兒?

  「黑色算什麼等級?」

  「黑色什麼等級都不算。」

  「靈狐洞裡,從來就沒有過黑狐。從來沒有。我是第一個,也是唯一一個。」

  他說「唯一」這兩個字的時候,語氣很怪。像是咬著牙說出來的,又像是笑著說的。那種笑比哭還難聽。

  「你知不知道,在靈狐洞裡,一個沒有毛色的狐狸意味著什麼?」

  我搖頭。

  「意味著你什麼都不是。不是白狐,不是灰狐,不是紅狐,也不是橙狐。你不在等級里。你不在規矩里。你是一個錯誤。」

  錯誤。

  這兩個字砸在我心上,沉甸甸的。我張了張嘴,想說點什麼,可又覺得說什麼都不對。

  黑狐沒管我,他繼續往下說,聲音越來越平,越來越冷,像是那些話他在心裡已經翻來覆去嚼了幾百年,早就嚼爛了,嚼得只剩下渣了。

  「我剛生下來的時候,母親把我藏在她的窩裡。紅狐的窩在靈狐洞外圍,靠著洞壁,用乾草和苔蘚搭的。她把我藏在最底下,用她的身子擋著。可靈狐洞就那麼大,消息瞞不住。第三天,大族長就知道了。」

  「大族長?」

  「白狐。靈狐洞裡活得最久的白狐,道行最深,權利最大。它說的話,就是規矩。它說誰死,誰就得死。它說誰活,誰才能活。」

  「它怎麼說?」

  「它說,紅狐和灰狐私通,壞了靈狐洞的規矩。又說我這個黑毛的東西,是靈狐洞的恥辱,留不得。」

  黑狐停頓了一下。

  我聽見什麼東西「咔嚓」響了一聲。低頭一看,是我手裡的打火機被我攥得太緊,塑料殼裂了。

  「那天夜裡。」

  黑狐的聲音忽然輕了下去,輕得像是在說夢話。

  「母親把我叼在嘴裡,趁夜裡從洞壁的縫隙鑽了出去。靈狐洞的洞壁有道縫,很窄,只有紅狐的身量能擠過去。她帶著我鑽出去,外面就是天池上頭的懸崖。她沿著懸崖往下爬,爬了半夜,把我藏在一塊石頭底下。」

  「然後呢?」

  「然後她回去了。」

  我愣住。

  「她把我送出來,自己回去了?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為什麼?」

  黑狐沒回答。他沉默了很久很久,久到嘴裡的煙接了一根又一根。煙氣還在飄,可越來越淡,像是黑狐的心氣也在一點點散。

  「因為。」

  他終於開口,聲音裡帶著一種我無法形容的東西。

  「大族長發現我們不見了。它派了灰狐去追。我父親就在那隊灰狐裡頭。」

  我腦子裡「嗡」的一聲。

  「我父親……」

  黑狐停了一下。

  「他找到了我母親。他問她,你把那個孽種藏哪兒了。我母親不肯說。他就打了她。」

  他打了她。

  這四個字,黑狐說得很輕。輕得像是怕吵醒什麼。可我聽得出,那底下壓著的東西有多重。

  「打了很久?」

  「打了半夜。」

  「後來呢?」

  「後來她扛不住了。」

  「她說了我的地方。她以為,說了之後,大族長會饒她一命。她以為,好歹……好歹她跟我父親有過情分,他會替她求個情。」

  黑狐笑了一聲。這一聲笑,又長又冷,像是冰碴子從喉嚨里滑出來。

  「可大族長沒饒她。」

  「你父親呢?」

  「他站在旁邊,一句話沒說。」

  我閉上眼。

  「大族長當著全洞狐狸的面,說我母親不忠,與外頭野狐狸私通,泄露靈狐洞秘密,壞靈狐洞規矩。三罪並罰,把她吊在洞口那棵老松樹上,用雷劈了三天三夜。雷劈完,又讓眾狐分食她的身子。從頭到尾,我父親一直站在狐群里,就那麼看著。」

  日頭不知什麼時候偏了,院子的陰涼處從東牆根挪到了西牆根。我坐在那裡,渾身發冷,手裡那根煙早就滅了,菸灰掉在褲子上,燙出一個小洞,我也沒感覺。

  「她死的時候。」

  黑狐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很輕,輕到像是在自言自語。

  「我就在那塊石頭底下。我能感覺到地動,感覺到雷劈下來的震動。我那時候剛生下來三天,眼睛還沒睜開,可我聽得見。我聽得見她叫。她叫了三天。」

  三天。

  三天三夜,雷劈在血肉之軀上。三天三夜,那個剛生下來三天的孩子就趴在石頭底下,聽著自己的母親一聲一聲地叫。

  我咬著牙,牙關咬得咯咯響。

  「後來呢?」

  「後來?」

  「後來我什麼都不知道了。」

  「什麼……意思?」

  「我昏過去了。」

  黑狐說得很平靜,平靜得像是在說別人的事。

  「三天,我沒吃沒喝,眼睛沒睜開。母親把我藏在石頭底下的時候,用苔蘚和乾草蓋著我,外頭又壓了一塊石頭。那塊石頭不大,可對一隻剛出生三天的狐狸崽子來說,跟山一樣沉。我從生下來就沒見過光,那天夜裡,是我第一次感覺到冷。」

  他停了一下。

  「石頭底下的縫很小,透進來的空氣又潮又腥。我能聞見母親留下的氣味,一點一點變淡。第一天還能聞見,第二天就只剩一點影子,到了第三天,什麼都沒了。」

  「那你……」

  「我睡了。」

  黑狐說。

  「我沒辦法,只能睡。母親教過我,狐狸崽子遇到危險,就把心跳壓到最低,把呼吸壓到最慢。像是死了一樣。我睡了很久,中間醒過來幾次,可每次醒過來,四周都是黑的,靜的。我又睡過去。一直到後來,我聽見了動靜。」

  「什麼動靜?」

  「石頭在響。」

  「有人在搬石頭?」

  「不是。」

  黑狐的聲音忽然緊了一下。

  「是風。」

  「風?」

  「長白山上的風。」

  黑狐深吸了一口氣,像是那陣風現在還在他面前刮著。

  「你不知道長白山老林子裡的風是什麼樣。那不是風,那是刀子。是活了一千年的老林子裡養出來的東西,有脾氣,有性子,能從石頭縫裡鑽進去,找著你的骨頭啃。我那時候小,什麼都不懂,只感覺石頭在動,蓋子被掀開了,然後一股風灌進來,差點把我掀出去。」

  「我被風吹得在地上滾了好幾圈,腦袋撞在樹根上,眼前發黑。可等我緩過來,我聞見了不一樣的氣味。」

  「什麼氣味?」

  「樹。」

  黑狐說這個字的時候,語氣忽然變得很輕,很軟。

  「老林子的樹。松樹,樺樹,還有那種幾百年的老榆樹。那些樹的氣味混在一起,又濕又苦,像是泡了水的藥。我趴在地上,拼命地聞。你知道嗎,在那之前,我在石頭底下待了三天,聞見的全是苔蘚和土,還有母親越來越淡的氣味。那是我第一次聞到活的東西。」

  「然後呢?」

  「然後我聽見了聲音。」

  「什麼聲音?」

  「鳥叫。」

  黑狐笑了一聲,很短,很輕。

  「我那時候連眼睛都沒睜開,根本不知道鳥長什麼樣。可我聽見了叫,那聲音一會兒遠一會兒近,一會兒高一會兒低。我叫了一聲,回應它。可我剛張嘴,就被風灌了滿嘴的土。」

  「我乾嘔了半天,吐出來全是泥。那是我第一次感覺到餓。母親在的時候,會舔我的毛,讓我吃她嘴裡帶回來的東西。可那一天,什麼都沒有。我餓得發慌,就爬到樹根底下,啃樹皮。那樹皮又硬又澀,咬不動,我就用牙一點一點地磨,磨到嘴裡全是木頭渣,再吐出來,再磨。」

  「你那時候還沒睜眼?」

  「沒睜眼。我在靈狐洞裡生的,那裡頭有光,可母親怕我被發現,一直把我藏在她肚子底下。到了石頭底下,更暗。所以我生下來七天,就沒睜過眼。」

  「七天……」

  「對。七天。」

  「我是第七天的時候睜開眼的。那天早上,風小了一點,太陽從樹縫裡漏下來,打在我臉上。我覺得暖和,就試著睜眼。睜了半天,眼前全是糊的,像是隔著一層水。我使勁眨,眨了半天,才看清了第一樣東西。」

  「什麼?」

  「樹。」

  黑狐說。

  「一棵老松樹。樹幹比我粗一百倍。我抬頭看,看不見頂。枝子從半空里壓下來,壓得低低的,上面全是雪。那是我第一次知道,原來天可以這麼高,樹可以這麼大。」

  「你哭了嗎?」

  「沒哭。」

  黑狐說得很乾脆。

  「母親教過我,不管遇到什麼事,都不能哭。哭會招來東西。」

  「什麼東西?」

  「什麼都招。野貓,黃皮子,還有更狠的。長白山的林子比靈狐洞大多了,可規矩是一樣的:誰弱,誰死。我那時候剛睜眼,渾身黑毛,跟煤炭一樣,在林子裡扎眼得很。我要是哭,不出半天就得被叼走。」

  「那你怎麼活下來的?」

  黑狐沉默了一會兒。

  「什麼都吃。」

  他說。

  「剛開始那幾天,我連樹根都啃不動,就找爛果子吃。老林子裡頭,秋天落在地上的果子沒人撿,爛了,發了霉,可對那時候的我來說,那是好東西。我趴在地上,一個一個地聞,聞見酸甜的就往嘴裡塞。有時候吃到蟲子,有時候吃到泥,都不管了。只要能咽下去,我就咽。」

  「後來呢?」

  「後來我學會了抓東西。」

  「抓什麼?」

  「耗子。」

  黑狐說得輕描淡寫。

  「老林子裡的耗子多得很。又大又肥,比靈狐洞裡的東西好吃。我剛開始抓不住,耗子跑得快,我腿短,追不上。我就趴在耗子洞口等,一等就是半天。等耗子探出頭來,我一爪子拍下去。拍不死,就上嘴咬。我那時候牙還沒長全,咬得滿嘴是血,耗子沒咬死,自己先疼得直打滾。可我沒鬆口。我不鬆口,耗子就死。耗子死了,我就能吃。」

  「你吃了多久的耗子?」

  「吃了整整一個冬天。」

  「長白山的冬天,冷得能把樹凍裂。我找了一個樹洞,就在那棵老松樹底下。樹洞不大,剛好夠我蜷著。洞口朝著南邊,太陽出來的時候能曬到一點。我就靠著那一點暖氣,過了第一個冬天。」

  「你不怕被別的動物發現?」

  「怕。」

  「怕得要死。我那時候身上只有一層薄薄的絨毛,風一吹就透。我夜裡不敢睡,就睜著眼睛聽。聽見雪地上有腳步聲,我就把身子縮成一團,把心跳壓到最低。母親教過我的法子,我一直用著。有時候是野貓,有時候是黃皮子,有時候是別的什麼。它們從洞口走過,鼻子抽一抽,聞見我的氣味,可聞了半天,又走了。」

  「為什麼?」

  「因為我身上全是耗子血的味道。」

  黑狐笑了一聲。

  「我每天吃耗子,身上全是耗子味。它們聞見的就是一隻吃耗子的東西,不是一隻狐狸崽子。狐狸崽子又嫩又香,耗子肉又腥又臭。它們不感興趣。」

  「你躲過了?」

  「躲過了第一個冬天。可春天一來,麻煩就大了。」

  「怎麼了?」

  「我長大了。」

  「冬天的時候,我只有巴掌大,塞在樹洞裡剛好。到了春天,我身子長了一圈,樹洞擠不下了。我得出去找新地方。可我剛一出去,就被盯上了。」

  「什麼東西?」

  「一頭狼。」

  我心裡一緊。

  「狼?」

  「對。老林子裡的狼,跟外頭的不一樣。那些狼常年住在深山裡頭,吃的是鹿,是狍子,是野豬。可我那時候剛出洞,身上還帶著耗子味,它沒把我當回事。它站在離我三丈遠的地方,歪著頭看我,像是在看一個笑話。」

  「你怎麼做的?」

  「我沒動。」

  「我趴在地上,一動不動。它朝我走過來,走一步,我心跳就快一分。可我忍住了。它走到我面前,低下頭,鼻子湊到我身上聞。我閉著眼,連呼吸都停了。它聞了半天,大概是覺得我已經死了,或者就是一塊爛木頭,沒意思,扭頭走了。」

  「它走了?」

  「走了。可我知道,這只是開始。」

  黑狐的語氣忽然變得很重。

  「長白山的春天,比冬天還難熬。冬天的時候,大多數東西都在窩裡貓著,你只要躲好,就能活。可春天一到,所有的東西都出來了。狼,豹子,黃皮子,還有更厲害的。那些東西餓了整整一個冬天,見了活物就撲。我那時候剛長齊牙,力氣小,跑不快,只能靠躲。」

  「你就一直躲?」

  「躲了一個春天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