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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2章 地蛟

  我很難想想,剛才的話是從我爹嘴裡說出來。

  這個老實了一輩子的人,竟然會說出那樣的話。

  「爹,這可不像你。」

  「每個人心裡都有一桿秤,順子殺了老趙家滅門,自然是他不對,可你反過來看一下,要是沒有當年那些事,順子也就是個普通的人。」

  「未經他人苦,莫勸他人善。」

  「說的就是這個理。」

  我沒吭聲,因為我爹說的,都對。

  我沒有啥可以反駁的。

  我又跟我爹聊了聊家裡蓋房子的事。

  我爹告訴我,房子再有十來天,準保完事,剩下的,就是要裝修一下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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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年底給我娶媳婦,正好用上。

  一說到取媳婦,李月那姑娘是真的沒得說。

  自從我見了李月,那可真是,一天不見還有點想了呢。

  或許這就是心裡有人的感覺吧。

  房子正蓋著,我爹也是跟他說的一樣,房子這邊有他盯著,不用我操心。

  我們兩個正說話呢,就來人將我叫走了。

  來的人不是別人,就是村裡的徐會計。

  徐會計這個人胖乎乎的,小眼睛,說話挺圓滑的。

  我跟著徐會計出了院子,他從兜里掏出煙來,遞給我一根。

  我接過煙,他給我點上後,自己再點上,吸了一口,小眼睛眯縫著,像是在琢磨怎麼開口。

  「嚴良啊。」

  他吐出一口煙。

  「我這趟來,是有人托我找你。」

  「誰?」

  「你先別問是誰。」

  徐會計擺擺手,臉上的表情有點古怪。

  「我先跟你說個事,你聽聽。」

  我點點頭。

  「三間房村,你知道吧?就東邊那個。」

  「老周家,就是那個周老栓,前段時間翻蓋老宅,挖地基的時候,出事了。」

  「啥事?」

  徐會計左右看了一眼,確認我爹沒跟出來,才湊近了些。

  「挖出一條蛇。」

  「蛇?地里挖出蛇不稀奇吧。」

  「你聽我說完。」

  他聲音又低了三分。

  「碗口粗的大蛇,盤在地基底下,一圈一圈的,像是護著什麼東西似的。挖機的師傅當時就停了,不敢動。周老栓不信邪,拿了瓶白酒往蛇身上潑,嘴裡還念叨著『各走各的路』。結果那蛇抬了抬頭,看了他一眼。」

  徐會計說到這兒,自己打了個哆嗦。

  「然後呢?」

  「然後那蛇就爬走了,慢悠悠的,跟散步似的。周老栓還說,這有啥,不就是條長蟲嘛。可當天晚上,他家那口子就犯了病,渾身哆嗦,說胡話,嘴裡念叨著『不該動,不該動』。」

  「去醫院了沒?」

  「去了,啥也查不出來。後來還是隔壁村那個看事兒的老太太給瞧的,說那蛇是鎮宅的,周老栓動了根基,得賠罪。周老栓半信半疑,又回去在地基那兒燒了紙,磕了頭,可是他老婆子還是不好,身上還起了像蛇一樣的鱗片。」

  我沒說話,心裡琢磨著這事兒有幾分真。

  徐會計這人,說話向來三分實七分虛,但看他今天這神情,倒不像是編的。

  尤其是說道周老栓媳婦身上長了蛇一樣的鱗片的時候,身子是下意識發抖。

  「你說這些,跟找我的人有啥關係?」

  徐會計把煙屁股往地上一扔,踩了一腳,抬起頭看著我。

  「因為托我來的人就是周老栓。」

  「那他為啥自己不來?」

  「良子,咱一個村住著,我可就跟你說實話了,他來不了啊,就托上我,還是託了好幾個人。」

  我點了點頭,看來這個叫周老栓的,也是凶多吉少啊。

  沒有任何猶豫,我跟著徐會計出了村,往東邊走。

  三間房村離我們村不算遠,走路也就半個鐘頭。路上徐會計沒怎麼說話,只是一個勁兒地抽菸,煙一根接一根,像是心裡壓著事兒。我也沒有開口問,因為我知道,該說的他自然會說,不該說的,我問了也是白問。

  走到半道上的時候,徐會計忽然停下來,扭頭看了我一眼。

  「嚴良,我跟你說句實話。」

  「你說。」

  「周老栓托我找你,不是他自己想找的。」

  「那是誰?」

  「是隔壁村看事兒的老太太給他指的路。老太太說了,這事兒她擺不平,得找個能跟底下說得上話的人。周老栓問是誰,老太太就說了一個字嚴。」

  「哪個嚴?」

  「你說哪個嚴?咱們十里八鄉,姓嚴的有幾家?」

  我沒接話。心裡卻翻了個個兒。

  我姓嚴,我爹姓嚴,我爺爺也姓嚴。

  估計說的就是我了。

  「徐會計,你是不是找錯人了?」

  「錯不了。」

  徐會計把菸頭一扔。

  「老太太說了,嚴家有人。至於是誰,她沒說,只說讓我來找你。」

  我皺了皺眉,沒再說什麼。心裡卻開始琢磨,這裡頭到底有什麼事兒。

  到了三間房村,遠遠就看見周老栓家的老宅。宅基地周圍拉著紅白相間的警戒線,料堆散了一地,水泥袋子破了幾袋,白灰被風吹得到處都是。看樣子停工有些日子了。

  周老栓就坐在宅基地旁邊的一塊石頭上,佝僂著腰,手裡攥著一根沒點的煙。看見徐會計領著我過來,他站起身,眼神裡帶著幾分急切,又帶著幾分畏懼。

  「來了?」

  他看著我,聲音沙啞。

  「周叔。」

  我點了點頭。

  「這就是嚴家小子。」

  徐會計在旁邊說了一句,然後就退到一邊去了,像是完成任務似的。

  周老栓上下打量了我幾眼,嘴唇動了動,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。最後只是嘆了口氣,指了指宅基地。

  「你先看看。」

  我走近地基,蹲下來看。

  地基挖了有一米多深,四四方方的坑,坑底是黃褐色的土。乍一看沒什麼特別的,就是普通的地基。可我蹲下來仔細看了一會兒,就看出不對勁了。

  坑底的土,顏色不勻。

  中間有一片地方,土色比周圍深,像是被什麼浸過。而且那片深色的土,形狀很怪。

  一圈一圈的,像一個漩渦,又像是什麼東西盤過的痕跡。我伸手摸了一下,那土是涼的,比周圍的土涼得多。明明是八月天,太陽曬得人頭皮發燙,可那片土摸上去,像是從井底撈出來的。

  「徐會計。」

  我喊了一聲。

  「咋了?」

  「你過來摸摸這土。」

  徐會計走過來,蹲下,伸手一摸,臉刷地就白了。他把手縮回去,在褲子上蹭了兩下,嘴唇哆嗦了一下。

  「這……這咋這麼涼?」

  我沒理他,又仔細看了看那片土的紋路。越看越覺得心裡發毛。那紋路確實是盤過的痕跡,而且不是一條蛇能盤出來的。蛇盤起來是一團,可這個痕跡是一條一條平行的弧線,一圈套一圈,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這裡盤了很長時間,把土壓實了,壓出了紋路。

  而且,那紋路的方向不對勁。蛇盤著的時候,頭在最裡面,尾巴在外面。可這個痕跡,弧線的開口都朝著一個方向。

  朝著宅基地的東南角。像是那東西的頭,一直朝著那個方向。

  我站起來,往東南角走過去。

  東南角是一片空地,什麼都沒堆。地上長著幾棵雜草,蔫蔫的,葉子發黃。我蹲下來看了看,草根周圍的土顏色也不對,比別的地方深,而且踩上去有點軟,像是底下空了一樣。

  「周叔。」

  我回頭喊了一聲。

  「你挖地基的時候,是從哪邊開始挖的?」

  周老栓愣了一下,想了想說。

  「從北邊,北邊先挖的。」

  「挖到東南角的時候,有沒有什麼不一樣?」

  周老栓的臉色變了變。他張了張嘴,最後說。

  「挖到東南角的時候,挖機師傅說底下好像有東西,挖著費勁。我就讓他慢點,結果挖出來……挖出來一條蛇。」

  「那蛇在哪個位置?」

  周老栓指了指東南角那塊空地。

  「就在那兒。盤著,一動不動。我潑了酒,它就爬走了,往那邊爬的。」

  他指了指東邊。

  我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,東邊是一片荒地,長滿了灌木和雜草,再過去就是河溝。

  「爬走的時候,有沒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?」

  周老栓想了想,搖了搖頭。可站在旁邊的徐會計忽然插了一句。

  「有。」

  我和周老栓都看向他。

  徐會計咽了口唾沫。

  「我當時不在場,是後來聽挖機師傅說的。挖機師傅說,那蛇爬走的時候,身子底下沒留下痕跡。」

  「什麼意思?」

  「就是……蛇爬過去,按理說草叢裡應該有一條壓痕,可挖機師傅說,那蛇爬過去之後,草連歪都沒歪一下。像是飄著走的。」

  我心裡一沉。

  飄著走的蛇,那不是蛇。

  我正想著,忽然腦袋裡黃小跑喊我。

  「嚴良!」

  黃小跑一喊,必然是有了一些別人不知道的消息。

  「周老栓家挖出來的,不是蛇,是地蛟。」

  「地蛟,就是在地底下修行的蛟。蛟龍你知道吧?龍分好幾種,天龍、地蛟、水虺。地蛟是最苦的一種,生在地底下,困在土裡,要修行一千年才能出地。出地的時候,得選一個時辰,從地底下鑽出來,借著地氣化走蛟入河海。鑽出來的時候,身子底下不能沾土,一沾土就前功盡棄。」

  我聽得心裡發緊。

  「你是說,周老栓挖出來的那條蛇,就是地蛟?」

  「十有八九。」

  「我聽前輩們說過,地蛟出地的時候,會盤成一個圈,頭朝著東南方,因為東南是生門。它盤在那裡,是在等時辰。結果周老栓一鏟子下去,把它給挖出來了。」

  「那它爬走了,是不是就沒事了?」

  「沒事?」

  黃小跑苦笑了一下。

  「你知道地蛟修行一千年,就為了出地這一下。出地的時辰是算好的,早一刻不行,晚一刻也不行。被周老栓這麼一攪和,時辰錯過了,地蛟的修行毀了大半。它爬走,是因為它已經沒有力氣了。換作平時,周老栓一家早就死了,根本活不下來。」

  我沉默了。

  「那周老栓媳婦身上長鱗片,也是因為這個?」

  「地蛟雖然修行毀了,但它身上的怨氣還在。周老栓媳婦那天晚上念叨『不該動』,就是被地蛟的怨氣衝著了。鱗片是地蛟的怨氣顯化,等於說是地蛟把自己的怨氣,種在了她身上。」

  「有辦法解嗎?」

  黃小跑一下子沒有了動靜。

  「你倒是說啊。」

  「辦法是有,但得看地蛟願不願意。」

  「地蛟修行千年,本來能化龍的。被周老栓毀了機緣,這怨氣不是燒紙磕頭能消的。得有人去跟地蛟說,讓它自己願意放下。」

  「誰去說?」

  「你。」

  我愣住了。

  「我?我跟地蛟說?我連它在哪兒都不知道。」

  我琢磨著,讓我去跟地蛟說。

  這不扯犢子麼,千年修行被毀,說放下就放下,但凡心眼要不像是天那麼大,都不可能放下。

  「地蛟出地,本來是要入河的。東邊那條河溝,看著不起眼,可底下連著暗河,暗河通著大江。地蛟修行千年,算好了時辰,從地基里鑽出來,一路往東,借著地氣入河,再從河裡化龍入海。可周老栓那一鏟子,把它從地里逼了出來,時辰亂了,地氣斷了,它爬出去也走不了多遠。再加上它修行毀了大半,現在十有八九是窩在東邊那片荒地里,動不了了。」

  「那它為啥不乾脆回地底下去?」

  「回不去了。地蛟一旦出地,就再也鑽不回土裡。它要麼入河,要麼死。現在它入不了河,又回不了地,等於說被晾在那兒了。你想想,一千年的道行,最後落得個進退不得,換你你怨不怨?」

  我沒說話,可心裡明白黃小跑的意思。

  地蛟現在是個什麼狀態,用腳指頭想也知道。它困在那片荒地里,身子動不了,可怨氣還在。而那股怨氣,正在一點一點地往周老栓媳婦身上滲。再拖下去,怕是要出人命。

  「黃小跑,你既然知道這麼多,那你能不能告訴我,地蛟現在具體在哪兒?」

  「我只能給你指個大概。你往東走,過了那片荒地,靠近河溝的地方,有一棵老柳樹。柳樹底下有個洞,地蛟八成就在那洞裡。可嚴良,我得提醒你,地蛟現在誰都不信。你去了,它未必肯跟你說話。」

  「那也得去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