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二十三年。」
「順子走了二十三年。他回來那天,我一眼就認出來了。他老了,也瘦了,可那雙眼睛沒變。他站在我家門口,看著我笑,跟當年一模一樣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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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他回來之後……」
「他回來之後,就跟變了個人似的。白天還好好的,到了晚上,就關在屋裡,不知道弄些什麼。我問他,他也不說。後來我才發現,他在南洋學了降頭術。他跟我說,馬蘭,我要報仇,趙天林得死,趙家得絕戶。我說你別這樣,咱們好好過日子不行嗎?他說不行,我等了二十多年,就等這一天。」
馬寡婦擦了把眼淚,聲音忽然激動起來。
「你說他傻不傻?他要是早回來幾年,趙老栓早就死了,趙大妞也死了,趙天林就是當家,我們離開就是了。他非要學什麼降頭術,學了二十多年,回來趙天林都當上村長了,趙家比當年還風光。他拿什麼跟人家斗?」
「他那個飛頭降……」
「邪術。」
馬寡婦的聲音忽然冷了下來。
「都是邪術。練那個東西,得先把自己弄成個活死人。你知道他為啥白天不敢出門嗎?他那個頭,晚上才能安回去,白天只能掛在脖子上,用絲線縫著。他怕人看見,天天躲在屋子裡,不敢出門。」
我心裡頭一陣翻騰,想起剛才順子那顆頭滾下來的樣子,後脊樑一陣發寒。
「他練這個練了二十多年,把自己練成了人不人鬼不鬼。可他回來了,趙天林還是趙天林,趙家還是趙家。」
「老趙家滅門了,這不是一代人的恩怨,是兩代人的恩怨。」
馬寡婦說到這兒,忽然站起來。她走到窗戶邊上,推開窗,外頭的日頭一下子湧進來,照得滿屋子亮堂堂的。院子裡那棵老榆樹上,有隻麻雀在叫,嘰嘰喳喳的,跟平常日子一模一樣。
「嚴良。」
她背對著我。
「你走吧。」
「馬姨……」
「走吧。順子死了,這些陳年舊事,也該有個結局了。」
我沒說什麼,這個時候,我也不知道自己該說些什麼。
我離開馬寡婦家的時候,日頭正毒。院子裡那棵老榆樹的影子縮成一團,黑黢黢地趴在牆根底下,像一塊洗不掉的污漬。馬寡婦站在門口,沒有送我。我回頭看了一眼,她正把窗戶關上,動作很慢,像是怕驚著屋裡什麼東西。門也關了,吱呀一聲,然後就是插銷落下的響動。
我沿著村道往家走,腳底下踩著被曬得發白的土路,心裡頭堵得慌。
順子那顆頭滾下來的樣子,一直在眼前晃。
還有馬寡婦最後那句話。
「順子死了,這些陳年舊事,也該有個結局了。」
她說這話的時候,聲音平得跟水一樣,沒一點波瀾。
我當時沒多想,只覺得她是累了,認命了。可後來我才明白,那句話不是認命,是交代後事。
回到家,我媽正在灶上做飯,鍋里煮著麵條,咕嘟咕嘟地響。我爸坐在堂屋裡,抽著旱菸,看我進來,抬了抬眼皮。
「去哪了?」
「馬寡婦家。」
「哦。」
他沒再問,把菸灰在鞋底磕了磕。
我坐下來,端起一碗涼茶灌下去,心裡頭還是翻騰。順子的事,馬寡婦的事,趙家的事,攪在一塊兒,像一團亂麻。我想問我爸,趙天林當年到底幹了什麼,可話到嘴邊,又咽了回去。有些事,村里人不說,你問了,就是揭傷疤。
午飯我吃得很少,我媽還以為我中暑了,逼著我喝了碗綠豆湯。
我躺在床上,翻來覆去睡不著。腦子裡全是馬寡婦站在窗戶邊上的樣子,她推開窗,日頭湧進來,照得滿屋子亮堂堂的。她背對著我,說「嚴良,你走吧」。那聲音,現在想起來,冷得像井水。
下午兩點多,外頭突然吵起來了。我聽見有人喊。
「馬寡婦上吊了!」
我一下子從床上彈起來,鞋都沒穿好就往外跑。
小賣部門口圍了一圈人。門開著,裡頭黑乎乎的。我擠進去,看見馬寡婦掛在房樑上,腳下是一張翻倒的凳子。她穿著一身乾淨的藍布褂子,頭髮梳得整整齊齊,臉上沒什麼表情,像是睡著了。可她的脖子歪著,一道紫紅色的勒痕,像一條毒蛇纏在肉里。
有人把她放下來,平放在地上。我站在那兒,腿發軟,耳朵里嗡嗡響。旁邊有人說。
「中午還好好的,怎麼就……」
「誰知道啊,這多好的人啊。」
「怎麼就這麼想不開啊。」
「這事得報派出所。」
劉老師開口,可誰也沒動。村里死個人,尤其是上吊死的,誰也不願沾手。
劉老師見沒有人動,他就要動手報警。
我伸手攔下他。
「劉老師,算了吧,警察來了,也是自殺,馬姨的身後事,我來操辦吧。」
所有人都看著我。我媽擠過來拉我。
「良子,你確定麼?」
我娘走了過來。
我知道,她擔心什麼。
馬寡婦守了一輩子寡,村里人表面不說,心理都嘀咕,覺得馬寡婦是個不吉祥的人,我娘也不例外。
這些我都能理解。
「媽,馬姨跟我家幾十年的鄰居,她一個人孤零零的,不能讓她就這麼躺在這兒。」
我爸站在人群外頭,沒說話,只是抽著煙,臉色沉沉的。
最後吐了一句。
「兒子,這事你辦的對!」
我把馬寡婦的遺體安頓好,找了塊白布蓋上。然後去鎮上買棺材、買壽衣、聯繫火葬場。
一路上,我腦子裡全是馬寡婦的話。
「順子走了二十三年。他回來那天,我一眼就認出來了。」
她認出了順子,可順子變成了一個活死人。她勸他好好過日子,可順子說不行,他等了二十多年,就等這一天。現在順子死了,馬寡婦也死了。
老趙家一大家子,全滅了門。
到頭來,兩敗俱傷,誰也沒有落下個消停的日子。
我忙了一下午,到傍晚才把靈堂搭起來。棺材是薄皮鬆木的,馬寡婦沒什麼錢,小賣部一年到頭掙不了幾個。我把她放進棺材裡,給她擦了臉,梳了頭。她的臉涼得像石頭,手指頭僵硬地蜷著。我掰開她的手,發現她手心裡攥著一樣東西。
一顆紐扣,塑料的,灰白色,像是從男人衣服上扯下來的。
我把紐扣收起來,沒跟任何人說。
晚上,村里來了幾個人弔唁,都是些老太太,還有跟馬寡婦年紀差不多的。她們站在棺材前頭,抹著眼淚,嘴裡念叨著。
「馬蘭啊,你命苦啊……」
可沒人提順子。好像這兩個字是禁忌,一出口就會招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。
我守靈守到半夜,困得不行,回家喝了口水。我爸還沒睡,坐在院子裡,抽著煙,看著天上的月亮。我走過去,在他旁邊坐下。
「爸。」
「嗯。」
「趙天林當年,到底對馬姨做了什麼?」
我爸的手頓了一下,菸灰掉在褲子上。他沒看我,眼睛盯著月亮,過了好一會兒才說。
「你問這個幹什麼?」
「馬姨死了。順子也死了。我想知道到底是怎麼回事。」
「順子死了?什麼時候的事。」
「昨天晚上,他練了邪術,遭到了反噬,馬寡婦告訴我,順子回來就是為了報仇。」
隨後我將昨天晚上,還有近些日子發生的事情,全都講給我爹聽,我爹聽後,也是連連嘆氣。
「哎!」
我爸把菸頭摁滅在鞋底上。他站起來,走進屋裡,過了一會兒,端了兩碗酒出來。一碗遞給我,一碗自己端著。
「喝。」
我接過來,喝了一口,辣得嗓子眼疼。
我爸坐回椅子上,仰頭把酒灌下去,然後長長地吐了口氣。
「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。」
「那時候趙天林剛當上村長,年輕,氣盛,在村里說一不二。馬蘭命不好,嫁過來的時候,也就20歲左右,嫁到老趙家第二年就死了丈夫,後來自己過,開了小賣店,人長得水靈,村里好多後生都盯著。順子那時候跟她好,兩個人訂了親,就差辦酒了。」
「後來呢?」
「後來趙天林看上她了。」
我爸的聲音很平,像在講一個別人的故事。
「有一天晚上,趙天林喝了酒,跑到馬蘭家,把她……強暴了。」
我攥緊了酒碗,指關節發白。
「順子第二天就知道了。他拿著刀去找趙天林,可趙天林家裡人多,把他打了一頓,扔出來。順子不服,又去告,告到鎮上,告到縣裡。可趙天林有關係,告不動。後來順子就瘋了,天天在村里轉悠,嘴裡念叨著要報仇。再後來,他就走了。誰也不知道他去了哪。」
「馬姨呢?」
「馬蘭那時候已經懷了順子的孩子。」
我爸的聲音低下去。
「趙天林強暴她之後,她不敢說,可後來肚子大了,瞞不住。趙天林就到處說,說馬蘭勾引他,說她是破鞋。村里人……你也知道,那時候的人都信這個。馬蘭抬不起頭,順子又走了,她一個人,挺著肚子,差點跳了河。」
我心裡頭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了一把。
「那孩子呢?」
「沒生下來。」
「摔了一跤,流產了。後來馬蘭就一個人支撐著小賣部,一個人過。趙天林呢,當了村長,娶了媳婦,生了趙大寶。日子過得風風光光。可他沒放過馬蘭。」
「什麼意思?」
「他隔三差五就去小賣部,拿東西不給錢,有時候還動手動腳。馬蘭不敢吭聲,村里人也不敢管。可後來有一天,趙天林突然就不去了。」
「為什麼?」
我爸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不知道。就是突然不去了。有人說他是良心發現,有人說他是怕了。可誰知道呢。」
我端起酒碗,又灌了一口。腦子裡全是馬寡婦的樣子,她站在窗戶邊上,推開窗,日頭湧進來。
「老趙家滅門了,這不是一代人的恩怨,是兩代人的恩怨。」
她現在死了,順子也死了。
老趙家一家也全死了
「爸,趙天林強暴馬姨的事,你是怎麼知道的?」
「他自己說的。」
「趙天林那個人,喝了酒就管不住嘴。有一次在酒桌上,他喝多了,拍著桌子說,馬蘭那個女人,當年要不是他,早就跟順子跑了。他說他睡了她,她還得謝謝他。當時一桌子人都聽見了。可沒人敢說什麼。」
「後來呢?」
「就沒有後來了,後來大家都心照不宣,沒有人提這些事。」
「之前你問我,我沒往這上面合計,合計都是陳年舊事,沒想到,還就是因為這些舊事。」
我沒繼續問。
馬寡婦說的,跟我爹說的,有明顯出入。
我爹畢竟是外人,知道的恐怕不那麼詳細,也並非真實情況。
但是有一點可以肯定。
趙天林的確強暴了馬寡婦。
或許當時的事,誰也說不清了,只有當時的人最清楚。
可惜他們都死了。
馬寡婦的葬禮很簡單。村里來了十幾個人,都是些老人。我給她買的棺材,讓黑狐替我念了半天的經。
下葬的時候,天陰著,沒下雨,可風很大,吹得人睜不開眼。我把那顆紐扣放進棺材裡,放在馬寡婦手邊。
「馬姨。」
「你安息吧。」
棺材落進土裡,一鍬一鍬的土蓋上去。我站在墳前,看著那個小小的土堆,心裡頭空落落的。順子走了二十三年,回來報了仇,可自己也死了。馬寡婦等了一輩子,恨了一輩子,最後也死了。趙天林橫行霸道,整個老趙家都死了。
這就是結局嗎?
我回到家,我爸坐在院子裡,還在抽菸。我走過去,在他旁邊坐下。
我爸沒看我,過了好一會兒,他把酒碗擱在膝蓋上,手指頭在碗沿上摩挲了一圈。
「良子,你知道順子練的那個飛頭降,是怎麼回事嗎?」
「馬姨說,得把自己弄成個活死人。白天頭掛在脖子上,用絲線縫著。」
「她只說了一半。」
我爸從兜里摸出煙荷包,又卷了一根。火光一閃,照亮他半張臉,皺紋深得像刀刻的。
「順子走的那年,我三十出頭。他臨走前一天晚上,來找過我。」
我愣住了。
「找你?」
「嗯。他跟我借了十塊錢。那時候十塊錢不是小數目,我問他幹啥用,他說要去南方,學一門手藝,回來報仇。我說你報什麼仇,他說趙天林糟蹋了馬蘭,這個仇不報,他這輩子白活。」
「你借了?」
「借了。我能不借嗎?順子那個人,平時話不多,可認準的事,九頭牛拉不回來。他拿著那十塊錢,連夜走了。後來再沒消息。」
我爸點著煙,吸了一口,菸頭在黑暗裡一明一暗。
「二十三年,順子一點音訊都沒有。村里人都當他死了。馬蘭也當他死了。可誰知道,他真去學了降頭術。」
「爸,你相信降頭術?」
我爸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我不信。可順子回來那天,我信了。」
「你見過他?」
「見過一回。」
我爸的聲音沉下去。
「他回來第三天晚上,我起來上廁所,看見院子裡站著個人。月光底下,那個人影直挺挺的,脖子上一圈黑線,頭歪著,像要掉下來。我嚇了一跳,以為見了鬼。後來才看清是順子。他沖我笑了一下,那個笑,跟二十年前一模一樣。他說,叔,我回來了。然後轉身就走了。」
我爸的手抖了一下,菸灰掉在地上。
「後來老趙家就一夜就全死了,我就知道,是順子乾的。」
「那你為啥不告訴我!」
「良子,爹有爹的想法,老趙家這些年啥樣你不是不知道,順子殺了他們全家,說實話,爹沒覺得順子不對,反而覺得出了一口氣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