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飯過後,白婧雯率先開了口。
「都這麼晚了,還回去幹什麼?家裡房間多的是,今晚就住這兒。」
她一邊說一邊已經把茶几上的果盤往小野面前推,好像這事壓根不需要商量。
鹿聽霧張了張嘴,剛想說「不用了」,裴銘川端著茶杯從書房門口路過,頭也不抬地扔了一句,「房間都收拾好了。」
鹿聽霧:「……」
這話說得,好像她要是拒絕,反倒是不識抬舉了。
裴肆禮坐在沙發扶手上,胳膊肘搭著膝蓋,偏頭看她,一副你說了算的神情
鹿聽霧還沒來得及決定,白婧雯已經站起來,拍了拍小野的屁股,「走,奶奶帶你出去消消食,順便買點東西。爺爺,你開車。」
裴銘川放下茶杯,二話沒說就去拿車鑰匙。
小野高興得從沙發上蹦下來,鞋都沒穿穩就往外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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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奶奶奶奶,去買什麼?」
「買你明天早上要吃的蝦仁小餛飩。」
白婧雯給他穿好鞋,又回頭看了鹿聽霧一眼,笑得特別自然,「你們倆累了就先休息,我們帶小野逛一圈,不著急回來。」
鹿聽霧的臉有點熱。
這話說得太明白了,明擺著是在給他們騰地方。
裴肆禮倒是坦然,站起來伸了個懶腰,沖他媽擺了擺手:「早點回來。」
「知道了知道了。」白婧雯頭也不回地牽著小野出了門,裴銘川跟在後面,路過裴肆禮身邊的時候,父子倆對視了一眼。
裴銘川什麼也沒說,但裴肆禮分明看見他爸嘴角動了一下。
門關上了。
屋裡一下子安靜下來。
鹿聽霧坐在沙發上,聽著院子裡車子發動的聲音,然後是漸漸遠去的引擎聲。她忽然覺得這個房子太大了,大到她都能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。
「走吧。」裴肆禮站在樓梯口,手裡轉著一串鑰匙。
「去哪兒?」
「上樓啊,你不是累了嗎。」
鹿聽霧確實是累了,從早上到現在,情緒起起落落,身體和精神都像被抽乾了似的。她站起來,跟著他往樓上走。
裴家老宅是那種帶點年代感的小洋樓,樓梯是實木的,踩上去有輕微的吱呀聲。
裴肆禮的房間在二樓東側,走廊盡頭。
他推開門,側身讓她先進。
鹿聽霧一腳踏進去,整個人就愣住了。
這個房間她沒見過。
但是很熟悉,臥室是黑白灰的極簡風格,冷得像個樣板間。
眼前這間屋子,牆上貼著老式的暗紋壁紙,書架上擺著一排排舊書和模型,書桌上還放著一個很舊的藍色相框,裡面是一張少年時代的裴肆禮站在球場邊的照片。
這些都不重要。
重要的是那張床。
兩米的大床上,鋪著一套大紅色的四件套。
那種紅,紅得正、紅得烈,是只有在婚禮上才會見到的那種刺目的正紅色。
枕頭上繡著金線的雙喜,被面上是密密匝匝的牡丹花,一朵疊著一朵,鋪滿了整張床,夠喜慶!
而且床的正中央,還擺著一圈紅玫瑰。
花瓣上還帶著水珠,顯然是剛放上去沒多久。
鹿聽霧站在門口,腳像生了根一樣,進也不是,退也不是。
她盯著那套四件套,腦子裡嗡嗡作響。這分明是白婧雯的手筆,怪不得剛才她走的時候笑得那麼意味深長。
「這……」鹿聽霧的耳根熱得發燙,聲音都變了調,「這是你房間?」
「嗯。」裴肆禮從她身邊走過去,把鑰匙隨手扔在書桌上,回頭看她,表情很淡,「我媽弄的,跟我沒關係。」
「那玫瑰花呢?」
「也是她弄的。」
鹿聽霧深吸了一口氣。她信他才有鬼,白婧雯就算再操心,那玫瑰花總是有人拿上來的。但她現在沒力氣跟他算這個。
「我……我去洗澡。」她低著頭,從行李箱裡翻出毛巾和洗漱用品,轉身就要往浴室走。
裴肆禮靠在書桌邊,看著她幾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,嘴角彎了一下。
「浴室在走廊盡頭,左邊。」
「知道了。」
鹿聽霧抱著毛巾快步走出去,浴室確實不遠。她推門進去,反鎖,靠在門板上吐了一口氣。
鏡子裡的自己臉紅得不像話。
她擰開水龍頭,用冷水拍了拍臉,然後才慢慢脫衣服洗澡。
熱水衝下來的時候,她整個人終於放鬆了一點。水汽瀰漫開來,把浴室里的鏡子糊成一片白。她站在花灑下面,仰著頭,任由熱水順著頭髮流下來。
今天發生了太多事。從早上小野摟著裴肆禮不撒手,到白婧雯在門口紅著眼眶,到裴銘川那一大桌子菜,到小野說「爸爸以後不要出門了」,到那棟歪歪扭扭的積木房子。
再到那套紅得刺目的四件套。
她閉上眼,熱水淋在臉上,她覺得自己像在做夢。
等她洗完,關掉水龍頭,才猛然發現一件事。
她沒拿睡衣。
毛巾只有一條,勉強能裹住身體,但總不能這麼出去。
鹿聽霧站在浴室里,對著那扇緊閉的門,做了足足半分鐘的心理建設。最後還是認命地走到門邊,把門拉開一條縫。
走廊里很安靜,她能看見裴肆禮房間的門半掩著,裡面有暖黃的燈光透出來。
「裴肆禮。」她壓低聲音喊。
沒人應。
「裴肆禮!」她稍微提高了點聲音。
這次有動靜了。腳步聲從房間裡出來,不緊不慢的,走到浴室門口。裴肆禮的影子投在磨砂玻璃門上,他站定了,沒有推門。
「怎麼了?」
「我……」鹿聽霧把臉貼在門縫裡,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,「我忘拿睡衣了。」
外面沉默了兩秒。
然後她聽見裴肆禮發出一聲極輕的笑。
「你還笑!」鹿聽霧羞惱地拍了一下門板,「快去幫我拿。」
「行,等著。」
腳步聲走遠了。鹿聽霧靠在門板上,耳朵豎著聽外面的動靜。她聽見衣櫃門被拉開的聲音,然後是衣架碰撞的聲響。
過了一分多鐘,腳步聲又回來了。
「開門。」
鹿聽霧把門開了一條縫,手臂伸出去。「給我。」
裴肆禮沒遞給她。
她透過門縫看出去,裴肆禮站在走廊的燈下,手裡拎著一件睡衣,在她眼前晃了晃。
那是一件紅色的吊帶睡裙。真絲的,細細的肩帶,下擺是蕾絲花邊。紅得跟床上那套四件套如出一轍。
鹿聽霧的眼睛都直了。
「裴肆禮!」
「衣櫃裡全是這種。」他面不改色地說,靠在門框上,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伸出來的那隻手臂,「我媽準備的,不是我。」
「你騙誰呢!」
「真的。」他的語氣特別誠懇,但眼底那抹笑已經藏不住了,「她說兒媳婦第一次在家裡過夜,得穿新衣服。衣櫃裡一整排都是紅的,我隨手拿了一件。」
鹿聽霧氣得渾身發抖。「你故意的。」
「我沒有。」
「你就有。」
「那你要不要?」他作勢要把睡衣收回去,「不要的話,你自己出來拿別的。」
鹿聽霧咬牙切齒。
她知道他在逗她。她也知道如果她現在真的裹著毛巾出去,他會更得意。但她現在只有兩個選擇:要麼穿這件,要麼光著。
她一把將那件睡裙從門縫裡拽進來。
「你等著。」她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。
「嗯,我等著。」裴肆禮的聲音懶洋洋的,帶著笑意。
他走開了,腳步聲不緊不慢地回到房間。
鹿聽霧站在浴室里,把那件睡裙抖開。布料少得可憐,V領的,後背幾乎全露。她閉了閉眼,深吸一口氣,認命地穿上。
真絲的料子貼在皮膚上,涼涼的,又滑得過分。
她推開門,門外已經沒人了。
她一隻手捂著胸口,一隻手扯著下擺,快步往房間走,腳趾頭幾乎是小跑著踩在地毯上。
推開房間門的時候,裴肆禮已經躺在床上了。
對,就躺在那套紅色四件套上。
他穿著灰色家居服,半靠在床頭,手裡拿著手機,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。聽見動靜,他抬起眼來。
目光落在她身上,停住了。
鹿聽霧站在門口,紅色的睡裙貼著身體,頭髮濕漉漉地垂在肩上,水珠順著鎖骨往下滑。
她的臉比那睡裙還紅,一隻手還捂著胸口,另一隻手拽著下擺,侷促得像一隻被人盯上的兔子。
裴肆禮把手機放下了。
他看了她很久,久到鹿聽霧覺得自己快被那道目光燒穿了。
然後他開口,聲音比平時低了一個度。
「過來。」
鹿聽霧沒動。
「我說,過來。」
她抿了抿嘴,慢慢走過去,在床邊站定了,不肯坐。她低頭看著他,他仰頭看著她,誰也沒說話。床頭那圈紅玫瑰的香氣在兩個人之間瀰漫開來。
「看什麼看。」她終於忍不住開口。
「好看。」他說。
「……」她噎了一下,別過臉去。
裴肆禮伸手,捏住她的手腕。他的手指微涼,搭在她發燙的皮膚上。他把她往自己這邊拉了拉,鹿聽霧踉蹌了一下,膝蓋碰到床沿,不得不彎下腰,一隻手撐在他胸口。
兩個人的臉一下子離得很近。她看見他眼底映著床頭燈的光,暖融融的,像化開的琥珀。
「你媽要是突然回來——」她小聲說。
「她不會。」他打斷她,「她比誰都懂。」
鹿聽霧無語了。
裴肆禮仰起頭,在她唇上碰了一下,很輕,像在試什麼溫度。
她沒躲,只是睫毛顫了顫。他又碰了一下,這次時間長了一點。
然後他鬆開她的手腕,手順著她的手臂往上,滑過肩膀,最後落在她後頸上,按著她往下,把額頭貼在自己額頭上。
「你今天很累。」他說。
「嗯。」
「那就睡。」
「那你……」
「我什麼都不做。」他的拇指在她後頸上慢慢摩挲,聲音低低的,帶著一種讓人心安的沉穩,「就抱著。」
鹿聽霧看著他,看見他眉骨上那道淺淡的疤,看見他眼底淺淺的青黑。他也累了。她忽然覺得心口那塊地方軟得不像話。
她沒再說話,繞過他,在床的另一側躺下來。紅色被面滑而涼,貼在身上有點陌生。
裴肆禮關了床頭燈,屋裡暗下來,只有窗外透進來的一點月光。
他把手臂伸過來,讓她枕著,另一隻手搭在她腰上,沒用力,只是搭著。
安靜了很久。
久到鹿聽霧以為他睡著了。
然後她聽見他說:「鹿聽霧。」
「嗯?」
「那件睡衣,確實是我挑的。」
她愣了一下,然後笑出聲來,抬手捶了他胸口一下。
他悶哼一聲,手臂收緊了,把她整個人攏進懷裡。
下巴抵在她頭頂,胸腔里震出一聲低低的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