鹿聽霧其實沒吃飽。
一碗粥見了底,小籠包還剩兩隻,她盯著看了一會兒,筷子伸過去又縮回來。
裴肆禮正靠在床頭看手機,餘光瞥見她那點小動作,沒吭聲。
等她第三次把筷子伸向那籠包子的時候,他伸手把蒸籠端走了。
「幹嘛?」她瞪他。
「你晚上吃太多積食,明天胃疼別找我哭。」
「我胃好得很。」鹿聽霧賭氣似的把筷子拍在桌子上,「我就是哭,也不會找你哭!」
鹿聽霧寵溺的笑了笑,把蒸籠放到自己那邊床頭柜上,順手拿起糖水遞給她,「把這個喝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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鹿聽霧接過糖水,低頭抿了一口。紅豆沙熬得糯糯的,甜度剛好,是她喜歡的那種。
她把糖水喝完,把碗放到一邊,往他那邊挪了挪。
裴肆禮偏頭看了她一眼,伸手把她的頭按在自己肩上靠著。
「想靠就靠唄,更過分的事情都做過了,還怕什麼?」
鹿聽霧靠在他肩膀上,白眼都要翻到天上去了,怎麼會這麼自以為是的男人啊!
不過算了,懶得計較,因為靠著確實挺舒服的。
她的發頂似有若無的蹭著他下巴,蹭得他痒痒的。
他身上有沐浴露的味道,混著一點淡淡的菸草氣,不難聞,反而讓人安心。
鹿聽霧把臉埋在他頸窩裡,享受著這片刻的寧靜。
他沒動,就那麼抱著她,一下一下地拍著她的背。
不知道是不是這一刻太過於美好,鹿聽霧你的眼淚有些控制不住了。
過了一會兒,她悶悶地開口,「你衣服濕了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不換?」
「等會兒再說。」
「裴肆禮。」
「又怎麼了?」
「你媽那邊,」她吸了吸鼻子,聲音還帶著鼻音,「後天去也行。」
他低頭看她,眼裡閃過一絲意外。
「想好了?」
「嗯。」她從他懷裡坐起來,用手背胡亂抹了一把臉,「總不能一直躲著。」
「你不是緊張麼?」
「緊張。」她承認,「但你說你在呢。」
裴肆禮看著她紅通通的鼻尖和濕漉漉的眼睛,忽然笑了一聲。
「鹿聽霧。」
「幹嘛?」
「你知不知道你現在這樣,」他抬手把她臉上的淚痕擦掉,拇指在她顴骨上停了一下,「特別像一隻被人踢了一腳又給了一塊肉的小狗。」
她抬手就打他。
他笑著往後仰,任她的拳頭落在胸口,不輕不重地捶了兩下就攥住她的手腕。
她掙了一下沒掙開,被他拽著往前倒,整個人趴在他身上。
「你鬆開。」
「不松。」
「裴肆禮!」
「叫秦妄也沒用。」他單手扣著她的腰,另一隻手把被子拉過來蓋在她背上,「明天帶你去買衣服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見我媽,你總不能穿我的T恤去。」
「我沒帶衣服來京城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他低頭看她,「所以我帶你去買。」
鹿聽霧趴在他胸口,聽著他的心跳,一下一下,沉穩有力。
「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體貼了?」她悶聲問。
「一直這麼體貼,」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,帶著胸腔的震動,「你又不是不知道!」
她想反駁,可想了半天,發現他說的是實話。
她一直都知道。
只是不敢認。
「裴肆禮。」
「嗯。」
「明天買完衣服,我們去看你爸媽。」
「行。」
「你爸新學了什麼菜?」
「不知道。」他說,「反正不好吃也得說好吃。」
鹿聽霧笑了一聲,趴在他胸口笑得肩膀直抖。
「你別笑,」他按著她的後腦勺,「我爸做菜是真難吃。」
「那你還讓我去?」
「我媽會點外賣。」
她笑得更大聲了,笑得肚子疼,從他身上滾下來,裹著被子縮成一團。
他側過身看她,眼裡全是笑意,伸手把被角掖好。
「睡吧。」他說。
「你還沒洗澡。」
「等你睡著再去。」
「我睡不著。」
「那就數羊。」
「裴肆禮。」
「又怎麼了?」
她翻了個身,面對他,眼睛亮亮的。
「你明天買衣服的時候,能不能別挑那種特別貴的?」
「為什麼?」
「你挑貴的我不好意思試。」
他看了她兩秒,伸手把燈關了。
黑暗中,他的聲音傳過來,帶著笑。
「鹿聽霧,你給老子當了三年校花,怎麼還這麼沒出息?」
「你才沒出息。」
「行,我沒出息。」他的手在黑暗中摸到她的手,十指扣緊,「睡吧,再鬧我真不客氣了。」
鹿聽霧沒再說話。
房間裡安靜下來,窗外的夜色濃稠如墨,遠處有隱約的車流聲。
她的手被他攥在掌心裡,溫熱而乾燥。
她閉上眼,忽然覺得四個月來第一次,心落回了原處。
兩人就這麼安安靜靜的躺著,過了好久鹿聽霧才又開口,「秦妄!。」
「嗯。」
「咱們倆是不是忘了孩子了?」
裴肆禮沒說話。
鹿聽霧從他懷裡抬起頭,借著窗外透進來的一點月光看他。
他閉著眼,呼吸均勻,像是睡著了。
「你別裝睡。」她推了他一把,「小野還在岑熙寧那呢。」
他慢悠悠睜開一隻眼,對上她的目光,又閉上了。
「沒忘。」
「明天接。」
「現在去。」
「現在幾點你知道嗎?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快兩點了。」他翻了個身面對她,一隻手撐著頭,「岑熙寧早睡了,你這時候去,是想把她也折騰醒?」
鹿聽霧張了張嘴,想反駁,又覺得他說得有道理。
「那小野晚上找不著我怎麼辦?」
「他找不著你,但你閨蜜會哄他。」裴肆禮語氣懶洋洋的,「你閨蜜又不是人販子,你緊張個什麼勁兒?」
「秦妄!」
「叫什麼叫。」他伸手把她的腦袋按回枕頭上,「小野在岑熙寧那兒有吃有喝有人哄,比跟著我強,我這昏迷了這麼久才剛醒,你不得先顧著我?」
「那也不能一直放人家那兒啊……」
「暫時先不管。」他打斷她,「從我把你搶回來到現在我們倆在一起的時間才半天。」
鹿聽霧噎住了。
「再說了,」他伸手把她臉上那縷亂發撥開,「岑熙寧剛才發消息了,說小野早睡了,讓我們別折騰。」
「她發消息給你了?」
「嗯。」
「什麼時候?」
「你睡著的時候。」
鹿聽霧低頭去看他手機,他倒也沒藏著,直接翻到聊天界面遞給她。
岑熙寧:【你倆好好待著吧,小野在我這兒乖得很,明天再說】
岑熙寧:【對了,你媳婦醒了沒?讓她別擔心,我給她發了消息沒回,估計是沒看手機】
岑熙寧:【裴肆禮你命真好,昏迷四個月醒來老婆孩子熱炕頭,我上輩子欠你的】
裴肆禮回了一條:【嗯,確實命好】
後面跟了個得瑟的表情。
鹿聽霧看完,心裡那塊石頭算是落了一半。
她確實沒看手機,從醫院回來到現在,手機不知道扔哪兒去了。
「那明天一早去接。」她說。
「行。」
「你別又賴床。」
「我什麼時候賴過床?」
「你什麼時候不賴床?」
他看了她一眼,沒接話,伸手把她重新按回被窩裡,被子拉上來蓋到下巴。
「睡覺。」他說,「再說話我把你扔出去。」
「你扔。」
「鹿聽霧。」
「秦妄!」
他嘆了口氣,語氣里全是認命:「行,你說,你還想說什麼?」
她翻了個身面對他,黑暗中看不太清他的臉,只能描出個輪廓。
「你什麼時候把小野送到岑熙寧那兒的?」
「你從醫院回來那天。」
「那天你不是一直在家嗎?」
「中間出去了一趟。」他說,「你睡著了,我讓岑熙寧來家裡把小野接走的。」
「為什麼不讓他留家裡?」
「你那時候剛醒,身體虛得很,小野又鬧騰。」他頓了一下,「我想讓你好好歇兩天。」
鹿聽霧沒說話。
「再說了,」他的聲音從黑暗裡傳過來,低低的,「四個月沒見你,我就想跟你單獨待會兒,不行?」
她鼻子一酸,往他那邊挪了挪,額頭抵在他鎖骨上。
「行。」她悶聲說。
他的手摸到她的後腦勺,揉了揉她的頭髮。
「行了,別擱這兒感動了,睡覺。」
「你還沒洗澡。」
「又來了。」
「你昨天就沒洗。」
「鹿聽霧,你是不是找事?」
「你身上還穿著昨天的衣服。」
他沉默了兩秒。
然後她聽見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,整個人翻了個身,把她連人帶被子一起卷進懷裡,下巴重重擱在她頭頂上。
「你再說話,」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,磨著牙,「我真不客氣了。」
鹿聽霧縮在他懷裡,終於老老實實閉上了嘴。
房間安靜下來。
窗外有隱約的車流聲,遠遠的,像潮水一樣。
她貼著他的胸口,數著他的心跳,一下,兩下,三下。數著數著就亂了,又從頭數。
不知道過了多久,她迷迷糊糊快要睡著的時候,聽見他開口。
「鹿聽霧。」
「……嗯?」
「明天接完小野,去老宅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別緊張。」
「嗯。」
「我爸媽要敢給你臉色看,我帶你走。」
她閉著眼,嘴角彎了一下。
「知道了。」
他沒再說話,手掌貼在她後背上,一下一下地拍著。
像哄小孩一樣。
鹿聽霧就在這節奏里慢慢沉下去,沉進一個沒有噩夢的夜裡。
第二天早上,鹿聽霧是被一陣手機鈴聲吵醒的。
她迷迷糊糊睜開眼,天已經亮了,窗簾縫裡透進來一線白光。
裴肆禮不在床上,被子掀開了一半,枕頭還留著凹痕。
鈴聲是從床頭櫃抽屜里傳出來的。
她伸手摸出手機,屏幕上跳著一個名字:岑熙寧。
她接起來。
「餵?」
「喲,醒了?」電話那頭是個清亮的女聲,帶著點調侃,「我還以為裴肆禮那狗東西把你折騰得起不來呢。」
鹿聽霧臉一熱:「……你找他?」
「不找他,找你。」岑熙寧說,「你兒子在我這兒鬧了一早上了,非要找媽媽。我哄了兩個小時,好不容易給哄住。我就問問,你們倆什麼時候來接?」
「馬上。」鹿聽霧掀開被子坐起來,「裴肆禮呢?」
「他?他剛才來過了。」
「來過了?」
「嗯,早上七點多就來了,我以為是來接孩子的,結果拎了兩袋早餐,說是給你買的,讓我先看著小野,他回去送個飯再過來。」
鹿聽霧愣了一下。
「他……給我送早餐?」
「可不是麼。」岑熙寧語氣酸溜溜的,「我認識他這麼多年,他連瓶水都沒給我買過。你倆到底誰給誰當狗啊?」
鹿聽霧沒忍住笑了一聲。
「笑什麼笑,趕緊的,把你家小祖宗接走。我跟你講,小野昨晚問了我八遍媽媽去哪兒了,我說媽媽在睡覺,他說媽媽為什麼睡那麼久,我說媽媽累了,他說那爸爸呢,我說爸爸在陪媽媽,他說那他也要陪——」
「行了行了,」鹿聽霧打斷她,「我馬上來。」
掛了電話,鹿聽霧剛掀開被子,房門就被推開了。
裴肆禮手裡拎著兩個紙袋走進來,看見她坐在床邊,挑了挑眉:「醒了?」
「你去哪兒了?」
「買早餐。」他把紙袋放到床頭柜上,從裡面掏出一杯豆漿和一份三明治遞給她,「先吃,吃完去接小野。」
「你早上七點就去買了?」
「嗯。」
「你幾點起的?」
「六點多。」
鹿聽霧接過三明治,看了他一眼。他頭髮有點亂,外套隨便披著,眼底帶著點沒睡夠的倦意,但精神很好。
「你看我幹嘛?」他問。
「沒什麼。」她低頭咬了一口三明治,「就是覺得你挺——」
「挺什麼?」
「挺像個人的。」
他看了她兩秒,伸手把她嘴邊的麵包屑抹掉。
「趕緊吃,」他說,「岑熙寧那邊快炸了。」
鹿聽霧加快了速度。
吃完早餐,兩人出門。裴肆禮開車,鹿聽霧坐在副駕,車窗外的京城在晨光里慢慢鋪展開來,高樓和車流交錯著往後退。
她偏頭看他的側臉。陽光從車窗打進來,在他臉上投下明暗分明的線條。他單手搭在方向盤上,另一隻手擱在檔把上,姿態隨意又從容。
「秦妄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昨晚說媳婦比兒子重要。」
「怎麼了?」
「那小野呢?」
他看了她一眼,嘴角勾了一下。
「小野排第三。」
「第二是誰?」
「你。」
鹿聽霧扭過頭去看窗外,嘴角的弧度怎麼壓都壓不下去。
車在路口停下來等紅燈,他的手從檔把上挪過來,覆在她擱在腿上的手背上。
「笑什麼?」他問。
「沒笑。」
「嘴都咧到耳根了還沒笑。」
她把手抽出來拍了他一下,他笑著收回手,重新搭回方向盤上。
綠燈亮了。
車繼續往前開,駛入車流里,匯成這座城市無數平凡清晨中的一個。
鹿聽霧靠在椅背上,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,忽然覺得心裡滿滿的。
車在岑熙寧家樓下停穩,鹿聽霧還沒解開安全帶,就看見單元門口站著一個小小的人影,穿著藍色的衛衣,帽子歪歪扭扭地扣在腦袋上,旁邊站著岑熙寧,正彎腰跟他說著什麼。
小野先看見了她。
他愣了一下,然後邁開小短腿就往這邊跑。
「媽媽!」
鹿聽霧推開車門下去,蹲下身,小野一頭扎進她懷裡,撞得她往後仰了一下。
他兩隻小胳膊緊緊摟著她的脖子,臉埋在她肩膀上,悶悶地說:「媽媽你去哪兒了,小野想你了。」
鹿聽霧抱著他,鼻子一酸。
「媽媽在呢。」她拍了拍他的背,「媽媽回來了。」
裴肆禮朝鹿聽霧走過去,小野已經從她懷裡抬起頭,正捧著鹿聽霧的臉,一臉認真地跟她說著什麼。
鹿聽霧聽著聽著就笑了,伸手把兒子帽子扶正。
裴肆禮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,彎腰把小野從她懷裡撈起來,單手抱在臂彎里。
小野摟著他的脖子,轉頭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鹿聽霧,眼眶裡淚珠在打轉,「爸爸,你終於回來了,小野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