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給自己斟了杯酒,眉宇間全是得意:
「你看看,在那學院待了三年,你從前那些臭毛病不就都改好了,哈哈,現在我兒走出去,跟那些個世家子弟比也不差什麼!也不枉為父當年到處托關係將你送去了雲麓書院……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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伴隨著阮父得意的笑聲,身形清瘦的少年面容似乎更白了些,他將米飯緩慢送入口中,一點點細細地咀嚼。
喝的有些半醉的阮鶴城見兒子沒應他的話,頓時就不高興了,把筷子往桌上重重一拍,噴著酒氣質問道:
「怎麼,你這是怪為父把你送到江南讀書,耽誤了你玩樂!為父可都是為你好!
你縱使讀書天賦不錯,可離狀元之才還差許多,為父若不逼你一把,你將來怎麼有出息,怎麼光耀我阮家門楣……」
阮楠惜的拳頭硬了,聽著便宜渣爹這理所當然的語氣,她有點想摔筷子懟人。顧及著阮楠衡忙活了一上午,親手做的一桌子菜,她才按捺了下來。
阮楠衡長而濃密的眼睫顫了下,沉默了好一會兒,輕輕點頭,依舊是那句:「父親教訓的是。」
阮鶴成這才滿意了。
用罷飯,阮楠惜便準備要回去了,阮楠衡知道長姐有話要跟自己說,遣退下人送她出府。
阮楠惜不是拐彎抹角的性子,路上,她側頭問少年:「你今後有什麼打算?」
「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,我打算出門遊學,到處走走看看,明日便出發。」 似乎猜到她想問什麼,少年神色頓了下,隨即扯起一個明朗的笑:
「那些事已經發生了,我無力改變什麼,所以我才要出門遊歷,或許見的世面多了,過去的那些事情,我便能嘗試著慢慢放下。」
他這麼想得開,阮楠惜原本想好的勸說之詞倒是沒了用武之地。
「行吧,你自己能想通就好,」她半開玩笑地說:
「好死不如賴活著,你年紀輕輕的,可別想不開啊!」
少年沐浴在斜陽里,蒼白卻過分俊美的五官,仿佛一尊精美的琉璃瓷器,輕輕一碰就會碎。
他輕聲說:「好。」
緊接著,他遲疑著問:「長姐聽說過紅袖招嗎?」
阮楠惜停下腳步,瞬間正了神色:「你知道什麼?」
阮楠衡見她這反應,卻是鬆了口氣,
「具體我不懂,你回去告訴姐夫,他或者說是上頭哪位大人想查的話,可以留意一下朝廷各處的救濟堂。我就只知道這些。」
至於他如何知曉的,他沒有說,阮楠惜自也不會去問,因為那絕不可能是什麼美好的回憶。 阮家院子很小,沒走多遠便到了大門口。
阮楠衡一路送著姐姐來到馬車旁。
「阮家哥哥。」
這時巷子裡,一個梳著雙螺髻,長著一雙圓圓眼睛,模樣只算清秀的小姑娘跑過來。
先沖阮楠惜屈膝見禮,而後看向阮楠衡,手指緊緊絞著帕子。
阮楠惜知道這姑娘姓徐,和阮家住在同一條巷子裡,曾經和阮楠衡定過親。
阮楠衡從江南回來,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和徐家六娘子退親,並當眾說:
徐六娘子樣樣都好,但是如今他不比當年,姐姐嫁進了國公府,自己也進了國子監讀書,眼見著日後前程似錦,徐父只是個五品官,徐家身份太低配不上他了。
他表現的如此嫌貧愛富,街坊四鄰都在暗暗唾棄他,即便他返還了五倍的訂婚禮,旁人也只說他這是做面子,對徐六娘子這個被退婚的姑娘,便只有同情。
阮楠惜帶著丫鬟稍走遠了幾步,給兩人說話的空間。
阮楠衡背對著少女,沒有回頭,語氣很平靜的問:
「六娘子找我何事?」 徐六娘子低頭看著腳尖,抿了抿唇,抬起頭,盯著面前少年單薄的背影。
「我要嫁人了,可我一點都不喜歡他,我……」
少女緊緊攥著帕子,終於還是鼓起了勇氣,說出了自己的心意:
「我只喜歡你……我很好的,會做飯,會爬樹掏鳥,很會哄長輩開心,雖然女紅不太好,但我也可以學……你能不能……」
她臉早已紅透,父母兄姊都說阮家哥哥一朝得勢便翻臉無情,讓她不要再惦記他,可她心裡就是喜歡啊!
便不顧女兒家的矜持,想最後為自己爭取一下。
她仰著頭一件件細數著兩人小時候一起做的事,
阮家哥哥會帶她爬樹掏鳥窩,雖然口中各種嫌棄她腿短走的慢,卻每回都會帶著她一起玩,因為她盯著一個侯府小姐頭上的珠花看的久了些,他便攢了半年的零花錢給她買……
少女孤注一擲,把自己的心意攤開,用最卑微的態度,祈求少年能再回頭選擇她一次。
阮楠衡緊緊閉了下眼睛,垂在身側的手捏緊腰間玉佩,因為力氣太大,玉佩碎裂,有鮮血透出,他卻仿佛感覺不到。
他聽到自己用無比平靜的聲音說:
「徐六娘子請回吧!我早已說過,並非六娘子你不好,而是我有了更大的志向,不想耽於兒女情長。」 「過去的那些事,就忘了罷!」
「…好好嫁人…提前祝你新婚愉快!」
徐六娘子呆呆地眨了下眼,眼淚不自覺已流成了河,她使勁抹了把臉,說了句「好」,便踉蹌著腳步跑回了家。
一直到那道腳步聲再也聽不見了,少年才回過頭,沖阮楠惜很努力地牽了牽唇:
「讓長姐看笑話了!」
阮楠惜什麼也沒說,既沒有安慰他,也沒有勸他回頭和徐六娘子好好在一起,前者不需要,後者他不會聽。
「你好好保重,我先回去了。」
阮楠衡走過來,將她扶上馬車。兩人臨分別時,他道:
「我看得出來,世子和國公府的人都待你極好,以後沒事別再回娘家了,父親的野心慾壑難填,別再被孝道給困住了!」
阮楠惜:「好。」
目送著印有晉國公府標識的馬車消失在道路盡頭,阮楠衡仰頭仔仔細細看了眼明媚熾烈的天幕,和肆意展翅的雀鳥,才轉身進了府。
國子監暫時被封禁,阮楠衡決定出門遊歷,他和母親說了半宿的話,第二日被父親滿臉欣慰,母親依依不捨的送出了府。 阮楠衡臨走前,最後悄悄去看了二姐阮楠梔一眼。
而後他獨自出了城,來到極深的一處潭水旁,看著面前隱隱發綠、深不見底似漆黑深淵的潭水。
腦海里走馬觀花般掠過許多事,
他雖然不高興離京,卻尚存一絲期待地來到了雲鹿書院。
然後就是無盡的毆打,馴化……
他的貼身小廝救他失敗後,被剁碎做成了肉包子,他被按著強行吃下。
漆黑的暗夜裡,一個個或熟悉或陌生的男人趴在他身上……
他猛吸了口氣,望了眼依舊碧藍明媚的天空。這個世界很美,但他不想再待了。
他一個縱身,毫不遲疑地跳下了水潭。
清涼的潭水漫過他頭頂,窒息感傳來,他沒有選擇掙扎,打算靜靜等待著死亡的到來。
可下一刻,身子一輕,他便被人大力地拉上了岸。
再次清醒時,面前便出現了長姐的臉。 長姐沒有罵他,只是拿帕子擦去他臉上的水,輕聲笑道:
「好了,你跳了下去,體會到了瀕臨死亡的感覺,就已經完成了自殺。我們路過救了你,你等於是重生,擁有了一次從頭再來的機會。」
阮楠衡怔怔地看著她。
阮楠惜收起帕子,輕嘆了口氣,此時躺在地上的少年,眼神死寂,再沒有了昨日強裝出來的明朗。
事出反常必有妖,阮楠惜便讓府中護衛悄悄盯著他,果然啊……
回程的馬車上,她恨鐵不成鋼道:「你昨日搞的那一出,就是想讓家裡人安心對吧!
藉口自己出門遊學,讓信差隔個一年半載送一封你提前寫好的信回家,等過個三五年,等家人都習慣了你不在的日子,再公布你的死訊!」
阮楠惜簡直不知道說什麼好,「人人都顧及到了,怎麼就不知道為自己想想呢!」
阮楠衡一動不動靠在車壁上,苦笑一聲:
「不死我還能怎麼樣呢!
去考科舉嗎?官場上這些人,我記不清多少,很多都去過雲麓書院,」
以後他的同僚或上峰中,可能就有曾搶占過他的人,他的信仰早已崩塌,早已無法正常直視「為官者」這三個字。 阮楠惜愣住了,一時竟啞口無言。
一直沉默的蕭野這時忽然開口,「你去邊關吧!」
見車廂里兩人都愣住的表情,他直視著少年那雙死寂的眼,
「我看過你早年寫的文章,你的志向是當個遊俠,保家衛國。現在重拾起來也不晚。」
他的目光里沒有輕視憐憫,只有就事論事的冷靜:
「你連死都不怕,想來也不畏懼上戰場,就算是死,好男兒也該死得其所!」
最後蕭野說:「用自己的性命,去換父母的後悔,並不值得。」
阮楠衡瞳孔顫了顫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