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只是,如今並非在正確的時空,也不是正確的地點。」
石破天望著李易,接著道:「弟子以他化大自在法,勾連三清同月令,方得見到師叔。」
李易看了一眼葉凡掌中的令牌。
難怪。
自己還在這裡琢磨如何開啟,另一頭,卻早已有人等著了。如今相見,靠的也不只是這枚令,對方同樣在施法。
「他化大自在法……」
他低聲念過,目光重新落回那張太極圖上。
葉凡也聽見了這個名字,下意識望向桌上的金箔。才剛聽老師說過的法門,轉眼便有人用它跨著時空,站到了師徒二人面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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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頁《無相法身》,竟不是只供後人瞻仰的古經。
它背後的人,還能說話,還能轉頭,還能朝老師叫一聲師叔。
葉凡捧著令牌,先前那點擔心帝兵傷人的心思,已經不知擠到了哪裡去。他看看畫中人,又看向李易,幾次想開口,偏偏又不知道該先問哪一句。
李易卻沒有忙著給徒弟解惑。
「你如今,已經走到這裡了。」
他望著石破天身後的帝關,頗有些感慨。
上次與大哥說起那方天地,還是村子、枯柳,以及與自己這邊截然不同的修行道路。如今眼前,卻已是手提劍胎、立在帝關上的人了。
兩邊的年月,當真不能照著自己的感覺來算。
石破天聞言,眼中也有了些感慨。
「承蒙老師教誨,才有今日。」
他沒有說出老師的姓名,李易也沒追問,只朝那幅太極圖看了一眼。
「這一路,想來不容易。」
石破天笑了笑。
「當年至尊骨被挖,原本以為失去的,便是自己往後的道。後來才明白,若只認那一塊骨,反倒把自己困住了。」
葉凡抬起眼來。
至尊骨。
這名字一聽,便知道不是尋常東西。這樣的人物,當年竟也被人挖去過根基?
石破天見他神情有異,並不以為忤,繼續說了下去。
在仙古之時,他得師長教化,開始以生死兩儀之理參悟自身。失骨之變便落在自己身上,不必去旁人的經文裡空想;循著這番變化往下修,反倒對兩儀輪轉有了更深的體會。
曾經被人奪去至尊骨,原是道途上的一樁大害。如今在老師指點下,卻真成了道行精進的助力。
「生死兩儀輪轉,微妙大乘數變化。」
石破天緩緩念道,背後的太極圖仍在徐徐運轉,黑白二氣彼此相接,未有一處停滯。
葉凡聽著,視線也落在了那張圖上。
先前只覺它氣象不凡,如今再看,才隱約覺出,這並非單純掛在身後的威風。眼前這人說起那段失骨的往事,神情平和,手中的劍胎卻一直握得很穩。
舊日被人挖走的東西,終究沒有將他壓在原地。
「後來,弟子報了仇,也飛升而去。」
石破天說得平靜,葉凡卻不由望了望那一截劍鋒。
只這幾句話之間,便已經隔著自己難以想像的修行年月。放在後世古籍里,多少人追尋的大帝舊事,也不過是寥寥幾行;可如今,說出這段經歷的人,正隔著令牌望著自己。
李易聽得仔細,直到對方說起飛升之後,才開口道:「上去以後呢?」
「接著往前走。」
石破天轉眼看向帝關之外。
關牆鋪向遠方,視野盡頭仍有蒼茫天宇。他站在那等雄關之上,談起前路,卻沒有已到盡頭的意思。
一步步踏天歌,破異域,戰不朽古族。
原先遙遠得只能仰望的地方,被他一步步走到;原先需要費盡心思才能理解的強大,也漸漸成了劍下能分勝負的對手。
可直到帝關之戰,繼續看向諸天萬界,他才察覺,有些東西竟一直藏在更遠處。
「弟子原以為,打過眼前這些敵人,便能看清這片天地。」
石破天收回目光。
「結果,看見的卻是另一番光景。」
葉凡聽到這裡,原本因師門輩分而生的那點輕鬆,也漸漸收了起來。
能讓這等人物說出這樣一句話,外面還藏著什麼?
李易的手從桌邊收回,坐姿未變,神情卻認真了些。
「說來聽聽。」
「在界海之外,有著難以訴說的詭異始祖。」
石破天聲音低沉了下來。
「他們每個紀元一小祭,數個紀元一大祭,將眾生收割了一遍又一遍。」
客棧內,葉凡安靜了片刻。
每個紀元。
他本想問一句,那要多久,可話到嘴邊,忽然覺得這問題已經不大要緊了。無論有多久,對方說的,都不是偶然發起的一場大戰。
一小祭,一大祭。
連什麼時候收割,仿佛都有了章程。
「你說的眾生……」
葉凡喉頭動了動,終於問道:「也是修行的人?」
石破天看向他。
「修行之人,便不算眾生了麼?」
葉凡沒接上話。
他原本確實還有一點僥倖。對方說起諸天、界海,太過遙遠,遙遠得像是另一個地方的事;可修行之人四個字一出口,便將他自己也裝了進去。
在妖皇墓外,眾人拼了命,要再多取一件寶貝,多增一分道行。那些聖主教主手掌一翻,便能讓下修四散奔逃,何等威風。
他剛才與段德分開的時候,兩人雖罵著姓王的,心裡其實都有一份得了寶貝的痛快。等找地方落腳,好好理一理,能用的留下,餘下的換成源,往後的修行便又多一分底氣。
這本是極有盼頭的事。
而眼前這人的過往,仿佛也在說明同一個道理。被挖去至尊骨尚能重新修行,報仇、飛升,一路走到如此高處;自己有老師教導,為什麼不能慢慢往前走?
可那句「一遍又一遍」,偏偏就落在了後頭。
葉凡這才聽明白,對方為何要在說完帝關與不朽古族之後,再提起那些始祖。一路往上走,並不是它們把人漏下了,走上去的人,依舊在它們口中的眾生里。
葉凡先前還想著,等自己修為高了,遲早找姓王的算帳。
可是再往上看呢?
會不會自己好不容易走到了那一步,剛覺得可以喘口氣,便又有人從更高處伸手下來?
這一次,人家甚至不是來搶寶貝的。
是來收割的。
李易忽然開口:「你今日提起此事,是因為它也會落到我們這裡?」
石破天轉向他,點了點頭。
「師叔,你們未來,也會遭遇那些詭異始祖。」
葉凡的手慢慢收緊。
方才那些懷疑,終究還是被對方親口說了出來。
他再看那座帝關,感覺又與先前不同了。這樣一座橫在天地之間的雄關,這樣一位提劍立在關上的人物,原來仍不是故事的盡頭。
而自己捧在手裡的,也不再只是從墓中搶來、關起門可以慢慢把玩的帝兵。
它把遙遠年月里的一句話,送到了自己面前。
你們也在其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