詩聲落下,崑崙聖主卻沒有再出手。
那面玄鑒托在對方掌中,鏡光流轉,照著一張年輕得過分的臉。崑崙聖主看了一眼,原本已到了嘴邊的怒罵,生生咽了回去。
不對勁。
自己這一行人合力出手,沒傷到他;祖上傳下的帝兵,也被他勾勾手指收了過去。如今這人站在那裡,竟還有閒心吟詩。
氣魄如此,豈是尋常人物?
須得避其鋒芒。
崑崙聖主壓下胸中怒氣,眼角向旁邊一掃。另一個自己就站在近處,同樣望著那面玄鑒,離得很近,倒省了傳音的工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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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兄弟,我有點想跑路了。」
帝兵沒了,固然痛惜,可若為了這點痴怨怒恨,把自己也折在這裡,豈不連往後的仙途都斷了?此身當許仙道,犯不著在此與一個摸不清跟腳的人拼命。
回去還有老祖,留得性命,才有後話。
旁邊那人偏過頭,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「好啊。」
那張與他相同的臉上,露出一點笑意。
「我們一起跑。」
崑崙聖主心下不覺一松。
到底是自己,遇事還能想到一處。至於誰真誰假,等離開此地,再尋個地方分說也不遲。他腳下神光剛起,肩頭忽然一痛!
搭在肩上的手掌向下一按,掌中神力驟然吐出,將他剛提起的遁光生生壓了回去。
崑崙聖主身形一沉,半邊衣袖繃得筆直,護體神芒猛然亮起,抵住了那隻手。
「你幹什麼!」
他驚怒回頭:「我們先跑啊,等以後再打個真假啊!」
那人卻鬆了手。
兩掌在胸前一合,低眉含笑,原先眼裡還存著的算計、警惕,竟在這一刻盡數褪去。
「噫,不曾想我竟是天尊化身!」
崑崙聖主愣住了。
還沒等他開口,另一邊也傳來一聲。
「噫——」
緊接著,遠處、身後,一道又一道聲音接連響起。眾人下意識循聲望去,方才還要與本體爭個死活的過去身,此刻竟齊齊收手,合十,微笑。
瑤池聖主對面的女子垂下眼帘,姜家家主身側的那人微微低頭,就連王家家主面前那道殘缺的身影,也露出了同樣的神情。
不同的臉,相同的笑。
眉梢落下的弧度,嘴角揚起的分寸,竟分毫不差。
像是一排木偶,被同一隻手扯住了線。先前還各有心思、各有怒意的人,一轉眼,裡頭便都換了東西。
崑崙聖主只覺肩上那點痛意都輕了,寒意卻順著後背一點點往上爬。
「什麼?」
另一個自己抬起臉來,笑容格外安詳。
「道友,既然要走,不如我來送你一程!」
合攏的雙掌驟然分開。
一掌迎面,一掌截向側方,恰恰封住了崑崙聖主準備退走的方向。他連忙抬臂架住,神光在兩人之間轟然綻開,震得衣袍向後翻卷。
這手段,他熟得很。
可那張熟悉的臉仍在笑,仿佛掌下要送走的,只是一位多年不見的老友。
崑崙聖主往後撤,對面便跟著進;他想向旁側避讓,另一隻手已等在那裡。方才商量好的退路,竟成了對方最先堵住的地方。
「諸位,小心這些化身!」
沒人顧得上答他。
瑤池聖主已與另一個自己對了一掌,兩道大手印在空中擠壓,仙輝沿著掌緣奔涌,將近處霞光推開。她才想收回手,換一門法術,對面的女子便貼著掌勢逼來,絲毫不給她騰挪的空當。
姜家家主揮出的神芒被迎面截住。王家家主拖著殘軀退開,旁邊的過去身也跟著偏轉,將他往兩股相撞的法光中逼去。
一時之間,天上又打成了一團。
李易卻沒有去看誰的掌力更厚。
他指間轉過玄鑒,目光從幾處交鋒間掠過,心念隨之轉動。哪一邊想脫身,那一邊的影子便搶先上前;哪一人將注意力投向高處,另一張相同的臉便擋進他的視野。
諸位聖主、教主,恰好各有一位知根知底的好對手。
李易頗為滿意,抬手將寶鑑向上一照。
玄光舒展開來,橫過眾人頭頂,罩向那兩道仍未被收走的流光。原本清晰可見的寶輝,被這一層鏡光遮住,近處幾人的目光跟著移過去,竟只看見一片流轉的光華。
「不好,傳承!」
有人才提起手,身側的過去身已笑著遞來一掌。
李易伸手探入玄光。
兩道寶輝向掌中一合,一頁金箔、一枚令牌,便落進了他手裡。
《無相法身》。
三清同月令。
諸人爭得頭破血流的兩份傳承,此刻已被他一手握住。金箔上的光華沿著指縫鋪開,令牌卻忽然震了一震,震得掌緣的輝光也跟著盪起。
李易垂眼看去。
令牌仍在顫動,似乎還要再起變化。他五指一收,法力隨之按下,將那陣震動穩穩壓在掌中。
「莫急。」
眼下可不是看這東西的時候。
他將兩物收起,再望向四周,只見掌印翻飛,兵刃縱橫,幾位教主進不得、退不得,竟都被另一個自己牽住了手腳。
有人在罵,有人在喝問,也有人悶不作聲,想先打散身前的過去身。
偏偏這些化身臉上的笑容始終沒變。
越打,越叫人心裡發毛。
李易大袖一拂,收住玄鑒,從交錯的法光間邁步而出。那些糾纏成團的身影分列兩側,竟像一盤鬥獸棋,各在各處搏殺,獨讓執棋的人閒閒走過。
崑崙聖主隔著另一個自己,眼睜睜看著他離開。
寶鑑,兩份傳承,竟全被此人拿走了!
「你究竟是何人?」
他大聲喝問:「可敢留下姓名!」
李易腳步一停,回過頭來,淡然笑道:
「貧道元始道人。」
「元始?」
崑崙聖主眼瞳微縮。
元始!
這名字聽著便非同一般,再想想此人的種種手段,他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先前不曾想過的念頭。
誰說只顯輪海氣息,便一定是輪海下修?
古之聖賢,有人秘境齊修,自然也有人專走一途,只修一座秘境,將這一脈不斷推深。此等修士少見,卻並非沒有,單一秘境修至圓滿者,同樣可成大聖!
崑崙聖主再望向那道背影,連呼吸都不由放輕了。
難怪諸般神通打上去,竟似清風拂面;難怪抬手之間,就能將自己這些人玩弄於股掌。
他哪裡是什麼輪海小修!
分明是只修輪海的古之聖賢!
道艱時代,天地壓制,修為難進,縱然有神王之名,真正跨過聖人關口的,又有幾人?那些古之大聖,多是上一個道盛時代留至今日的遺老。
自己方才,居然對著這麼一個人物,左一句下修,右一句小賊。
太陰間了!
崑崙聖主胸中那股怒氣還沒散,腳下卻已先往後挪了一步。
「那可是位元始聖人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