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己採補自己。
馬小勤將這幾個字念了一遍，眼神已變了。
他沒聽過這樣的法子，可眼前這位須菩提道長，也不是尋常修士。先前師徒兩人從荒古禁區里走出來，周身神曦仙霞幾乎晃花了他的眼。這樣的道人身上有些神異手段，再正常不過。
何況，自己如今還有別的路麼？
他試著運轉了一下法力，身中空空蕩蕩，氣息才提起來，胸口便是一陣悶。
馬小勤彎腰咳了兩聲，重新站直時，已咬緊牙關。
「賭了！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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段德看了他一眼。
「橫豎也是死，縱然三屍壓垮了老朽，最後落得個荒奴般的下場，又能差到哪裡去？」馬小勤看向李易，「斬三花已經讓我日薄西山。前輩只管施為！」
心向仙道。
哪怕已經吃過一回大虧，那一點再登道途的指望擺在面前，馬小勤還是捨不得鬆手。
李易頷首，抬起右手，往他身前一點。
一縷黑炁自指尖垂下。
馬小勤沒有躲，任由那縷炁沒入體內。他先覺額頭一涼，緊接著，胸腹間也有了動靜，原本紊亂紛雜的心念一齊翻湧，竟似有什麼東西要從身中鑽出來。
他眼皮直跳，死死站在原處。
縷縷黑氣透出衣袍，繞著他的肩背盤旋，逐漸分作三團。那黑氣初時還薄，待李易屈指一引，便向外舒展開來，凝成三道模糊人形。
三屍。
它們貼著馬小勤站著，身軀由濁炁凝成，面目不甚分明，卻都隱約帶著他的輪廓。
段德下意識往旁邊挪了挪。
馬小勤看得頭皮發緊。自己身中竟能冒出這樣的東西，雖已聽李易說過，此刻親眼見了，仍免不了心裡發毛。
三道黑影才將頭轉向他，李易的手指已向外一送。
「去。」
三屍隨之飄起，沿石坡向寶穴前落去。
墓門處仙光傾瀉，青黃赤三色玄光在霧中流轉。馬小勤遠遠望著，目光隨著那三道黑影往前，見它們逐一沒入其中，連呼吸都慢了下來。
第一道玄光從黑影肩頭掠過。
濁炁一顫，原本鬆散的人形忽然收緊。那影子頭頂先露出一點青光，隨後，便有細小的花苞從中拱起，薄薄的花瓣貼合在一處，透著瑩潤的生機。
「真有！」
段德脫口而出，伸長了脖子。
他方才可是親身受過這一遭的，那花苞才顯出來，他便認出了。
馬小勤雙手攥緊，指節泛白，眼睛卻半點捨不得眨。
青蓮緩緩舒展，緊挨著，又有黃、赤兩點光芒升起。三種花光彼此交映，將那道黑影的面目照得越發模糊，反倒是花中的氣機漸漸充盈起來。
精、氣、神！
另兩道黑影也接連生出了花。
三屍並立，頂上各有三朵蓮花，一時間青輝如水，黃芒凝厚，赤光映徹霧氣，九朵蓮花在玄光之中一齊搖曳。
葉凡抱著鼎，站得筆直。
方才那些修士頭上長花，不知被削去多少壽元法力，誰能想到，被師傅這麼一倒騰，竟還有這樣的用處？
李易則凝神感應。
三屍由他點出，受玄光照拂時的變化，順著那一絲牽繫傳了回來。從黑炁中逼出精氣神，再將三寶轉作蓮花，法力如何流轉、花胎怎樣成形，已比站在外頭看得清楚許多。
這才有些意思。
他將其中的變化一一記下，待三花漸成，這門術的關竅便已瞭然於心，這才收回手指。
三道黑影退出玄光，緩緩落到坡前。
來時濃郁的黑炁已淡去許多，頂上蓮花卻嬌艷欲滴，清輝一層層透出，映得馬小勤那張枯朽的臉也多了幾分顏色。
「取下來，服了。」李易道。
馬小勤哪裡還肯耽擱，雙手一伸，先將最近的青蓮摘下，送進口中。
花瓣入口便散。
一股生機自喉間直落腹中，他尚未咽盡，乾癟的胸膛已起伏起來，原先繃在骨上的皮肉漸漸舒展，連彎著的腰都挺直了些。
馬小勤眼中大亮，接著摘下黃蓮、赤蓮。
滾滾法力重新湧起，沿著乾涸的經脈流轉，失去神采的雙目也恢復了清明。他顧不得說話，伸手將餘下六朵蓮花接連取下，一併服入腹中。
三份精氣神匯於一身。
馬小勤長吸一口氣，身上的衣袍隨之鼓起，眼角深深陷下的皺紋一點點淡去。先前從墓里踉蹌出來時，那股將盡的暮氣，已被充沛生機衝散。
不只補回了虧損。
連同壽元、法力、元神，此番收回的精氣神三寶，竟有自己原本的三倍！
他低頭看著雙手，翻過掌心，又握起拳頭。剛才那幾根顫顫巍巍的手指，如今收放自如，抬起頭時，整個人竟比入墓之前還年輕了好幾歲。
李易輕輕招手，將那三團萎靡的黑炁收攏，重新壓回他體內。
三屍暫伏，馬小勤心中隨之一清。
那股清明，與精氣神飽滿又不同。往日修行時，總有些想不通的地方，仿佛隔著一層什麼；如今凝神再想，居然能順著舊有的法門，一路推衍下去。
輪海，彼岸……
馬小勤站在原地，臉上的笑意漸漸收住，竟有些出神。
片刻之後，他忽地轉身，朝李易納頭便拜。
「多謝前輩！」
這一拜又快又實，額頭幾乎抵到地上。再抬起頭來時，他眼裡滿是喜色，說話都有些不利索了。
「前輩這一番手段，讓老朽的仙道潛力，增加十倍……甚至九倍！」
馬小勤連連說道：「不瞞前輩，老朽方才行氣，竟對那彼岸境有了些領悟。以前想不通的，今日都能接上了，連三屍也安分下來，再無先前那些紛擾！」
他越說越激動。
本以為要死在這山坡上，誰知一番施為下來，不但活了，往後的道途竟也有了指望。
救命之恩，再加上這份再造根基的造化，馬小勤望著李易，一時竟覺得自家親爹在這裡，也不過如此了。
李易擺了擺手。
「都是造化。你有這個果敢，也是碰巧。」
馬小勤聽得更是敬重。成了這樣一樁大事，前輩卻不居功，還說是自己果敢，何等胸襟！
「前輩真乃大善人也！」
他連忙從身上取出兩件通靈寶器，雙手托起。寶光映在掌間，他卻沒像先前那些修士一般捨不得，反倒往李易面前遞得更近了些。
「馬某身無長物，唯有在墓中得到這兩件寶器，願獻與前輩，以報今日之恩。只是……」
他低頭看看手裡的東西，又覺得拿不出手。
這樣的寶器，哪裡抵得上自己一條命，更何況，還添了往後的仙道前程。
「馬某深知，這些遠遠不夠。若是可以，願為前輩立下長生牌位，日夜供奉，只盼能報答一二。」
李易擺手，讓他將寶器收回。
馬小勤收起寶器，還要再說，旁邊忽然撲來一道胖大的身影。
段德早已看得兩眼放光，眼見馬長老讓出了半步，當即一把抱住李易的大腿，仰起那張笑得滿是褶子的臉。
「前輩！」
「爹啊！」
「您看我行嗎？能給我也點一點三屍嗎？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