轟隆！
妖皇墓深處傳來一聲巨響，尚在說話的師徒二人齊齊望去。寶穴中仙光翻湧，幾道刀芒交錯著衝出門戶，將瀰漫在外的霞霧割得支離破碎。
霧氣里，一個胖大的身影猛地矮了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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段德一手捂著屁股，一手提著道袍，幾乎貼著地竄了出來。頭頂劍光一掠，他連忙縮頭，等光芒過去，立刻撒腿往坡下跑。
方才進去時，他還夾在人群里挑路，這會兒卻是誰也不看，只認準了李易所在之處。跑到近前，才鬆開攥著衣擺的手，撐住膝蓋，大口喘氣。
葉凡抱著鼎給他讓了讓。
「段道友，怎麼這麼狼狽？」李易瞧了眼他捂在身後的手。
「嗐，別提了！」
段德直起腰，剛想站穩，屁股一挪，又換了個姿勢。聽到墓里仍有響動，他回頭看了一眼，臉上的肉都跟著抖了抖。
「空的！裡面是個空墳！貧道原本還想著，進去尋一尋這妖畜的傳承，誰知道他給咱們設了座空墳，白忙活一場！」
他越說越氣，喘勻了之後，聲音也跟著大了。
「不就是來挖他老墳嗎，至於耍我們嗎？」
葉凡嘴角一動，到底沒接這句話。
段德瞧見他懷裡的鼎，又往裡看了看，嘆道：「外頭倒飛出了寶器，可裡面的傳承，大伙兒什麼也沒找著。眼下各派仙台境界的教主、聖主還在裡面，正轟下面的禁制呢。」
他往寶穴一指，裡面恰又傳出轟隆一聲，連門戶間的仙霞都跟著一顫。
「聽，就是這個動靜。」
葉凡有些納悶：「不是空墳嗎？還轟什麼？」
「萬一能挖出點東西呢？」
段德反倒奇怪地看著他，說完便忍不住再朝墓門瞟了一眼。若不是裡面刀來劍往，實在待不住，他也捨不得跑這麼快。
「小道長，這就叫修行靠考古！」
葉凡抬了抬眉，連李易也笑著望了過來。
段德頓時來了興致，抬手在道袍上撣去浮灰。
「咱們拼死拼活圖什麼？不就是圖一件好寶貝，一門好法術？可這些東西，都往上流。那些老東西活得久，見得多，知道的仙道技藝也多。你今日當個稀罕的，人家說不定早就用膩了。」
「尤其是大帝！」
他抬起手，往帝墓方向比了比，語氣都鄭重了幾分。
「那就是一部活著的修行史書！橫跨一萬五千年，掌握著一個時代的仙道技藝，哪怕手底下漏點油，都夠我們這些小修士發跡了。」
聽見「史書」兩個字，葉凡看了師傅一眼。
李易卻仍笑吟吟地望著段德，等他說下去。
「所以，就算空了，也得再往下挖？」葉凡道。
「正是這個理！」段德一拍大腿，拍完才覺牽動了身子，臉上微微一抽，手又收了回去，「上面沒有，底下總得看一眼吧？沒翻到底，誰敢說沒有？」
他站直片刻，實在彆扭，索性側著身同兩人說話，眼神倒仍亮著。
「譬如方才那蓮轉寶胎斬三花，你們都看見了。厲不厲害？只要能得了這門秘術，往後還用為修行資源發愁？」
葉凡下意識朝墓門看去。
三色花光仍在仙霞中時隱時現。
「隨便養上一批妖畜，等養好了，收割它們的頂上三花，美美地吃了。」段德說著，臉上的晦氣都散了些，「精氣神三寶，全是現成的。這樣一門秘術，不比撿幾件通靈寶器強？」
葉凡沒出聲。
剛才還在想，上修會不會等下修修出成果，便將其吃掉。這才過了多久，段道長已把怎麼養、怎麼收、怎麼吃，一口氣說完了。
他說的是妖畜。
葉凡卻又看了眼那些長在人頭上的蓮花，抱著鼎的手慢慢收緊。
段德只顧惋惜，自然沒留意他這點神色。
「可惜啊，就差這麼一門法！若是得著了，貧道還犯得著在外頭辛辛苦苦賣指南？」
李易聽到這裡，也不由笑了笑。這胖道士方才跑得狼狽，生意卻已想到往後去了。
「還有那妖皇殘軀。」段德越說越起勁，「哪怕只撿到一塊，也了不得！大帝修了一輩子的道與法，總會留在身上吧？從中解析出來的仙道技藝，只怕比秘術還多。這東西拿到手，往後崛起……」
隆隆聲忽然從天上傳來。
他後半句話停在嘴邊，仰頭看去，捂在身後的手也忘了挪。
一道金光正越過遠山。
起初看著還窄，到了近處，才見那是一列凌空而來的車架。最前方的車輦高張華蓋，兩側金輪緩緩轉動，輪輻間的神曦一縷縷透出，將下方山脊照得金燦燦的。
車前旌旗迎風展開，一個「王」字，在流動的金霞里清清楚楚。
葉凡抬起頭，目光隨那車輦向上移去。還沒看清華蓋下的人影，另一片光已從側方漫了過來，照上鼎沿。
那光沉沉如赤霞，裹著一駕更為寬闊的古輦。車身四角高起，垂下的帷幔被風掀動，裡面影影綽綽，外頭卻只見層層道紋交織。赤色仙芒沿著輦身流轉，越過山頭時，將山後的薄雲也映紅了。
「姜家……」段德望著輦前的族旗，低低念了一聲。
兩列車駕尚未臨近墓門，山間忽又浮起成片清輝。
瑤池的車輦從雲間駛出，通體瑩白，四面珠簾隨著車行輕輕搖曳。簾上垂落的神曦，遠看如一重細密光雨，風掠過時，便向後曳出長長的仙霞。與那金光、赤芒交映，幾乎將半邊天染透。
更高處，還有崑崙聖地的車架。
重重雲氣托著寬大的輦身，青光從車底鋪開，露出兩側烏沉沉的輪轂。行至近處，輪上繁複的紋絡才一層層亮起，清芒繞著車軸旋轉，將捲來的霞霧排向兩邊。
段德抬手搭在眉骨上，眯起眼睛。車架臨近，輪轂間一道金芒晃過他的臉，將道袍上的灰塵也照得分明。他偏了偏頭，再看那片雲氣，已經看不見雲後的山峰了。
寶穴前尚未進去的修士紛紛抬頭，幾道原本趕往墓門的虹光也向兩旁讓開。人在那些車輪下只餘一點遁光，貼著山腰飛過，很快便被垂落的仙霞遮住。
輪聲滾滾，華蓋相接。
各家車駕一重在前，一重居後，從遠山一直駛到帝墓上方。靠近門戶的古輦已經停穩，後方的華蓋還在雲間起伏，輦下長幡垂落，幾乎與山巔齊平。墓中升起的寶氣映入珠簾，千點萬點，隨風一齊晃動。
葉凡把鼎抱低了些，終於看清最近那駕古輦的全貌。巨大的車影正從石坡上移過，先遮住墓前的人群，再緩緩停下。
金輪懸空，珠簾未卷。
王家、姜家，瑤池、崑崙。
各家的車輦，已臨妖皇墓上空。